“那就想办法让我赢。”
“你输了呢?”
“那就自己想办法陪你。”五月悟笑得张扬,“反正不管输赢,结果都一样。”
绯月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棺材里那些花苞。它们还在开合,还在呼吸,还在等她躺进去。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一只花苞上。
花瓣柔软冰凉,像某种活物的皮肤。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搏动——是沉睡的意愿,是终结的渴望。
也是她等了一万年的、终于可以休息的机会。
她只需要躺进去。闭上眼睛。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也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再也不用看着那些认识的人一个一个消失。再也不用在每个深夜醒来,发现自己还在,而世界已经变了。
多好。
她收紧了手指。
花苞在她掌心里颤了一下。
“畏。”
五条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是叫了她的名字。
绯月畏没有回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他问。
“天元通知的。”
“不。”五条悟摇头,“天元只是提醒我,你在做一件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我应该知道。”
他顿了顿。
“我来,是因为我脖子上的印记在消失。”
绯月畏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五条悟说,“它在变淡。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松开。不是疼,不是痒,是那种——有人正在放开我的手的感觉。”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绯月畏听出了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知道,如果你真的走了,这个印记会彻底消失。然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薨星宫里很安静。只有棺材里那些花苞开合的声音,一开一收,一开一收。
“你怕吗?”绯月畏忽然问。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像那些东西一样,不想活了。然后你就一个人了。”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那又怎样?”
绯月畏转过头看他。
五条悟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的张扬不同,是真正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意。
“你活了一万年,见过无数人。那些人里,有没有一个——让你觉得活着还挺有意思的?”
绯月畏没有回答。
但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是他在烂尾楼里笑着问她“你是个什么东西”。
是他把外套塞给她说“穿上这个低调点”。
是他站在天台上,阳光照着他的白发,他说“畏,要留在这个世界吗”。
是她把手指放在他脖子上,隔着无下限,感觉到他的心跳。
是她收回来之后,指尖残留的温度。
那些温度还在。
“有。”她说。
五条悟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也许这个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没意思?”
绯月畏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棺材里那些花苞。它们还在呼吸,还在等她。
但她忽然觉得,那个“没意思”的念头,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你在害怕。”五条悟说,“你怕的不是活着。你怕的是活着却没有意义。你怕的是时间太长,长到什么都留不住。”
他握紧了她的手。
“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意义不是找到的。是两个人一起,慢慢造出来的。”
绯月畏看着他。那双苍蓝的眼睛里,有她见过的最干净的光。
“你愿意试试吗?”他问。
不是“留下来”。不是“别走”。是“你愿意试试吗”。
好像她不是在做一件无可挽回的事。好像她只是在做一个选择。好像她随时可以反悔。
绯月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被另一只手握着,很紧,很暖。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刚从海底醒来,什么都不记得。绯月家的那个妹妹抱着她,笑着说:“以后你就叫畏了。是绯月家的大小姐。”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以后”。后来她懂了。后来她又不懂了。
但现在——
她好像又懂了一点。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烦。”
五条悟笑了。“我知道。”
“自以为是。”
“我知道。”
“不要脸。”
“我知道。”
“话多。”
“我知道。”
“但是——”
她顿了顿。
五条悟等着。
“你的手很暖。”
五条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张扬,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你要不要多握一会儿?”他问。
绯月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棺材里那些花苞。
它们还在开合。还在呼吸。还在等她。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一只花苞上。
“下次吧。”她说。
五条悟的笑容顿了一下。
“下次?”
“嗯。”绯月畏收回手,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下次再躺。现在——”
她伸出手,把那副墨镜从他手里拿回来,戴上。
“走吧。你还有工作。”
五条悟看着她,愣了三秒。
然后他跳起来,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走!”他说,“回去加班!”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畏。”
“嗯?”
“你刚才说‘下次’——那是什么时候?”
绯月畏没有回答。她只是从他身边走过,走出凉亭,走上那条来时的路。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等我觉得没意思的时候。”她说。
五条悟跟上去,与她并肩而行。
“那我得让你一直觉得有意思才行。”
绯月畏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天元从树根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那两道白色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甬道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还没吸收完的手指,又看了看旁边那具棺材。
棺材里的花苞还在开合,一开一收,一开一收。像心跳。
但那个人已经走了。
天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继续吸收手指里的咒力。
薨星宫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花苞开合的声音,和天元吸取咒力的声音。
像一首静默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