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法子是挺好用的。直接给道路监控器上了隐藏代码,人的视线会被术式混淆,无生命的电子器械却不会。只要他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监控就会第一时间锁定他的位置并发出警报。而那些监控照不到的地方,全是撒下的天罗地网——针对缝合线这个特点,一遍遍人眼扫描,不放过任何疑点!”
他越说越来劲:
“这次就是两相结合才锁定了他的位置的!结果又钻进下水道了!”
五条悟越想越气,一拳砸在沙发上:
“羂索的本体一定是只老鼠!”
绯月畏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勾起。
“或许?”
至于天元说过的“羂索的人类身份”——不重要。
反正都要死的。
余光里,四周流动的咒力间空了一个角。五条悟抬手扯下眼罩,任其挂在脖子上,低头看去。
一只白皙纤长的手伸过来,掌心里躺着两颗滚圆的巧克力。
五条悟伸手接过来,笑着转头看过去。
绯月畏端起酒杯,对他示意了一下:
“家入医生给的。对你来说或许不够甜?不用谢。”
五条悟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跟硝子见过面?”
“在你站在天台上COS列宁的时候。”
五条悟沉默了。
两秒后,他忽然凑过来,俯身直视那双艳丽的眼眸。距离近得危险,近得能从那对猩红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畏。”
他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有没有对这个世界,这个人间——哪怕是我——感到一种想继续看下去的新奇?”
绯月畏的答案不出所料。
“从未有过。”
“可以有。”
五条悟没有退开。他的声音循循善诱,像在哄一个固执的孩子:
“你看,我现在就在你面前。已经突破了畏小姐初入这个世界时设下的友好距离,你也没一巴掌抽飞我——”
绯月畏有些好笑地垂眸看了过去。
“其次。”五条悟竖起一根手指,“改革大业发展状况一片良好——”
绯月畏笑了下,问:“你从哪看出来的?”
“从你开始休息了看出来的。”五条悟摆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初衷和我的梦想并不冲突,甚至相辅相成。我相信你看得出来。”
他的声音顿了顿,忽然变得更轻。
“不管你对你自己的未来是怎么打算的。或许你的安排里依旧没有我的位置。但是——”
他抬起眼,那双苍蓝的眼眸隔着咫尺的距离,直直望进那片猩红深处。
“长生是诅咒——对你来说,对吧?”
绯月畏唇畔的笑意加深了。
她抬手,将手中的酒杯凑近那张越发逼近的脸。
五条悟皱着鼻子把酒杯取下来,放到茶几上。然后很顺手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
“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像是耳语。
“杰做人的时候厌恶人的身份;做血族的时候厌恶血的味道。我做好了和他永别的准备,我会笑着看他走向终末。”
他握紧那只手,那几根冷冰冰的、细瘦的指尖。
“但是你不行。”
“我没有做好跟你道别的准备——”
他一把握紧她的手,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
“畏,你为什么要见硝子?”
“你在为什么做准备?”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绯月畏低头,看着他攥住自己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温度烫得惊人,像是刚从正午的阳光下走出来,带着一股灼热的、属于“活着”的体温,顺着她的指尖一路向上,蛮横地闯进那具很少跳动的心脏里。
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然后她俯身。
两张脸凑近,近到呼吸相闻。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最细微的纹路,近到能从对方的气息里尝到那抹一模一样的薄荷味。
“五条悟。”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像冰锥一样,一字一句钉进他耳里:
“你记得我的初衷,你也别忘了你的初衷。我说过,你的牵绊太多了,你注定跟不上我的脚步。”
她抬起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头。
“你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总监部,是咒术界,是那个笼罩在日本上方的‘罩子’。而不是虚无缥缈的未来。”
指尖从他肩头滑到脸颊,划过下颌,落在下巴上。
轻轻将他的脸转了过去。
“你的未来不在我这里。”
她抽出被他攥住的手——那几根指尖已经染上了他的温度,滚烫得像要烧起来。
从他还握着的掌心里取出一颗巧克力,连着包裹的锡纸一起——
塞进他嘴里。
“去干活。”
话音落下——
五条悟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与此同时,绯月畏揣在兜里的手机也响起了邮件的提示音。
两个人不同程度,且不约而同地蹙起了眉头。
五条悟“啧”了一声,剥掉锡纸往嘴里丢了颗巧克力球,拎着响个不停的手机,张牙舞爪地走向阳台。
随后直接从阳台上翻了下去,不见了踪影。
绯月畏慢吞吞地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沉着眼看完邮件,她拨通了九十九由基的电话。
“你在哪?”开门见山,一句寒暄都没有。
对面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九十九由基带着笑意的声音:
“消息真灵通啊——正在赶过去的路上。有什么可以提醒我的地方吗?”
绯月畏想了想,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极其温和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善意。
“你曾经和他打过交道。”她说,“面对面。”
对面沉默了。
三秒。
五秒。
八秒。
然后九十九由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提醒得很好。我现在斗志昂扬,热血沸腾,战意凌然,血压飙升——我一定要把那颗脑花掏出来,烤成焦灰!”
“嘟——”
电话被挂断了。
绯月畏看了一眼黑掉的屏幕,默然将手机放到茶几上,顺手捞过桌上的红酒杯。
她靠进沙发里,仰头望着天花板。
沿着扶手自然垂下的左手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比阳光更烫手的温度。那温度久久不散,像某种固执的印记,一路从指尖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那具很少跳动的心脏里。
她闭上眼睛。
那温度还在。烧着。烫着。蛮横地存在着。
许久后——
她忽然甩了甩左手。动作急促,像是想甩掉什么不该沾上的东西。
同一瞬间,右手中的酒杯“喀嚓”一声,出现一道细细的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像蛛网,像闪电,像某种压抑不住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砰!”
酒杯炸开。
酒液溅了一地,碎玻璃迸得到处都是。
绯月畏站起身,一把攥住左手那几根指尖。那滚烫的温度仿佛从指尖的血管一路横冲直撞,蛮横地传递到几乎不怎么跳的心脏。
耳边仿佛响起了心跳声。
加快了的心跳声。
她冷着一张脸,闭了闭眼。
转身,走进了浴室。
门合上。
水声响起。
很久之后,她再出来时,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变化。脸上是惯常的淡漠,眼底是惯常的猩红,动作是惯常的从容。
她走进书房。
门合上。
整座别墅里空寂到无一丝声响。连风都被阻隔在阳台外面,只有逐渐亮起来的圆月,将惨白的月色一点点铺进空荡荡的屋子里。
月光落在那滩酒液上,反射出暗红的光。
像是凝固的血。
又像是旧时遗留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