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团去总监部了。去询问将‘非必要’的任务安排给正在‘受罚’的特级术师的原因。”
五条悟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表情有些困惑,又有些惊奇:
“还能这么干啊……”
“所以懂了吗?”绯月畏示意了下手上的手机,“不要把自己看的太重要。”
她说:“你以为非你不可的任务,其实缺了你一样能做。”
话音刚落,五条悟的手机连着响了好几声,之前分发下去的任务,都已经完成了。
“作为为数不多的特级咒术师,你需要摆清自己的定位。”绯月畏的声音很淡漠,也很清冷,“你应该是后盾,是托底,是最后不得不使用的秘密武器。而不是抱着那点该死的‘万一’,把时间浪费在无穷无尽的琐碎里。”
她直视着他:
“咒高毕业这么多年了,你的实力还有再进步过吗?咒灵的实力到今天都还没摸到底。当咒术界面临前所未见的强大敌人时,你还能成为众人心里‘不败的最强’吗?”
五条悟仰在椅子上,抬手捂住脸,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
“畏,别骂了别骂了,我知道了……”
绯月畏收回视线,起身,回了卧室。
门合上。
客厅里只剩下五条悟一个人,和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他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变成一种复杂的、他极少在人前展露的神情。
良久,他轻声说:
“……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
2018年的夏末,咒术界悄无声息地经历了一场换血。
下至“窗”机构的情报人员,上至总监部的理事席位,都经历了一场潜移默化的更迭。没有人察觉,没有人声张。只有偶尔消失的名字,和偶尔出现的新面孔,像河流底部的暗涌,悄然改变着潮水的方向。
直到初秋时节,一年一度的总监部咒术大会召开。
所有常任理事第一次“线下”聚集——不是在那间陈腐的和室里,不是隔着十二扇屏风,而是在一个宽敞、明亮、现代感十足的会议室里。
一群身穿和服、杵着竹拐的老人面面相觑,像一群误入异世界的古物。
然后,他们看着五条悟姗姗来迟,开始摆弄室内的投影设备。
屏幕上,三个画面依次亮起——
“远在国外”的特级术师绯月畏,姿态闲散地歪在一张卧榻上,脸上架着墨镜,长发高束,部分垂落肩头。
“远在国外”的特级术师九十九由基,坐在一间波西米亚风格的咖啡馆里,手里端着红酒,饶有兴致地看着镜头。
正在任务现场的新任特级咒术师乙骨忧太,拎着刀,背景是一片废墟,气喘吁吁地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又低头继续干活。
总监部的老人们,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一种可怕的认知,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
事情,已经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时候,进行到了他们无法控制的地步。
总监部十三位常任理事之一的百舌鸟隆正,神情严肃地扫过现场。将近三十位特级和一级咒术师,从各自落座的位置就能清晰地看出派系归属。
五条家大长老身后,坐了将近现场三分之一的人。
特级席位四个——三个都跟五条悟有脱不开的关系。
这总监部,从目前的场面来看,竟然已经成了五条家的一言堂?
禅院家家主禅院直毘人和少主禅院直哉、加茂家现任家主加茂樟、少主加茂宪纪,在看到屏幕上绯月畏的影像时,神情各异,精彩纷呈。
其中,以“家规森严”著称的禅院直哉,脸色最难堪。
而在大屏幕旁边,一份《特级咒术师特权确认书》被五条悟用LED灯加红加粗,醒目得刺眼。
这是除十三位常任理事和特级术师本人之外,第一次有人看到这份当年在咒术界引起轩然大波的契约内容。
而用血腥手段争取来这份确认书的绯月畏本人,此刻就姿态闲散地歪在一张卧榻上,隔着屏幕,像一位俯瞰臣子的君王。
九十九由基喝了口水,看见现场情形,直接笑出声:
“哈哈哈——好一副前所未有的倾世名画!”
笑完,她瞥了一眼右下角小屏幕里埋头干活的乙骨忧太,直接转向另一个画面:
“绯月小姐,好久不见。”
绯月畏点了下头,神情淡漠:“九十九由基,好久不见。”
五条悟还在会议室里哼着歌调试话筒。两个女人隔着半个地球,直接聊上了。
“最近去了哪?你连社交软件都不用,完全看不到近况啊。”
总监部一众人默默竖起了耳朵。
“格鲁吉亚。”
九十九由基顿时坐直了些,“帮我挑两支红酒,我知道你懂这个,我自己出钱,帮我寄过来。”
绯月畏抬手将肩头的头发挑到后面,“你为什么不自己来?”
“我可以来,”九十九由基摊手,“但是我不会选酒。”
绯月畏点头,“行吧。”
“谢谢!”
“客气了。”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五条悟精准地捕捉到一张从某个理事手中递出的纸条。
上面写着:「格鲁吉亚在哪?」
五条悟差点笑出声。
死嘴,快憋住啊!
好在,文盲的不止那群老橘子,还有一位不以文盲为耻的小橘子。
禅院直哉直接转头看向身后,趾高气扬地点了一个一级术师:“喂!格鲁吉亚在哪?”
被点中的倒霉蛋坐在“窗”机构的代表席上,闻言转过头来,一脸温和的笑意。
那表情,像极了某个“早死”的眯眯眼诅咒师。
“格鲁吉亚是一个国家名字,位于亚欧交界的高加索地区,首都是第比利斯,以高山风光、古老教堂和葡萄酒发源地之一闻名。国家总面积约69700平方公里。”
禅院直哉不屑地“嘁”了一声,“这么小?”
一级术师点头,微笑,毫无情绪波动:“是的。”
禅院直哉顿时失去兴趣,收回了视线。
五条悟却多看了那人一眼。
他没看错的话,这个人是畏从一堆候选人里挑出来、塞给老头子们培养的其中一个。东大法律系的高材生。据说前途无量。
这叫什么?戏台子已经搭好了,就等着瓮中捉鳖?
那人忽然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眨了一下眼。
五条悟咂了咂嘴。他捕捉到了那人身上熟悉的咒力波动——唯独在脸上,糊了一层陌生的咒力,像某种精妙的伪装。
杰?
他收回视线,面色不改,继续调试设备。
最后一根线插好。会议室的大灯熄灭,只剩下壁灯照亮脚下和桌面。
最亮的光源,是投影出的大屏幕,和旁边那十三条鲜红醒目的特权确认书。
百舌鸟和两边的理事交换了几个眼神,试探着压了一下面前的话筒。
“那个——”
“嗡——!”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一头巨兽的咆哮,瞬间挤满了整个会议室。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侧过头,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适。
五条悟放下捂住耳朵的手,笑了笑:“不好意思,忘了试音。这就调一下。”
他把手边一个旋钮转了一圈:“现在可以了。再试试。”
百舌鸟多了个心眼,抬手在话筒上轻轻拍了拍。
这次,那股沉闷厚重的混响消失了,声音清脆地响在耳边。
“……那就直接开会吧。”
总监部创立以来,头一次脱离那种腐朽的咒术环境,在这样“敞亮”的地方开大会。每一个人的表情和动作都透着不自在。年轻一点的像多动症发作,一分钟八百个小动作;年纪大的老橘子们一个个铁青着脸,面色像死了三天一样僵硬。
“所以这个会有什么用?”
绯月畏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失真:
“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往日、甚至往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召集所有特级和总监部所有负责人’的大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是想干什么?”
十三位理事丧着一张老脸。挨着百舌鸟的一位老橘子揣着手,说:
“主要是……以往咒术界从未有过五位特级同在的情况。且由于绯月特级和总监部签订的特权确认书,特级咒术师的数量和地位也达到了有史以来的顶点。总监部认为,有必要召开一场会议,让底下的管理层都认认咱们最强的战力是哪些人。顺便……”
老人突然往后靠了靠,压低了声音:
“对于往后咒术界的发展,做一些合理的预案和安排。”
话音落下,周围好几道目光同时射了过来——这显然不在他们之前商议好的主题里。
“这是什么意思?”另一位理事,面前名牌上写着“禅院叁课”,转头看向老者,“今天召开大会的主题,难道不是针对特级咒术师的任务安排和特权调整吗?”
“嗯?”
绯月畏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你们没商量好?”
她点了个人:“禅院家的,我对你说的有些不解。任务安排?特权调整?都过去一年多了,你们现在突然对我的特权有所不满了?”
她的语调很平,像在询问天气。
“怎么,总监部是有专属的咒术师升上特级了,想挑战一下现有的体制?”
她顿了顿,摊手:
“那我建议对方直接把我当初签订确认书的过程重来一遍吧。省事多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正在走路的乙骨忧太都停下了脚步。
在场所有人,不是见证者和当事人,也是从各个角度打听过那份轰动且血腥的确认书的来历的。为这一份确认书,总监部死了两个高层,其中一个还是理事。
被拆掉的总监部总部大楼,至今还没重建。
重来一遍?
且不说有没有这个人吧,像绯月畏那样没有软肋、心狠手辣、战力顶尖的特级咒术师,全世界都挑不出来第二个。目前为止,咒术界能做她对手的有且仅有一个五条悟。
偏偏五条悟和绯月畏又是一伙儿的……
“从进入咒术界的第一天,你们总监部的人就给我树立了一个很好的规则。”
绯月畏的声音不紧不慢,像钝刀割肉:
“咒术界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强者制定规则,弱者遵守规则。”
她的目光——隔着墨镜,隔着屏幕——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总监部、御三家和日本所有特级咒术师都在这里。很显然,在这个咒术界,有资格制定规则的三个势力都到齐了。”
她顿了顿。
“《特级咒术师特权确认书》是我亲手制定的规则。作为‘最强’之下第一人,在最强没意见的情况下,我理所当然地拥有给整个咒术界制定规则的权利。”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叹息,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现在,你们是想联合起来推翻它吗?”
没有人回答。
“拿什么?拿你们连一个特级都拿不出来的实力?还是拿‘蚂蚁够多就能咬死大象’的膨胀自信?”
她笑了一声。很轻,很淡,却像冰锥扎进耳膜。
“在场四个特级,除了乙骨忧太这个小朋友,谁还没跟我动过手?九十九由基在国外;五条悟?用你们的说法,他跟我穿一条裤子;乙骨忧太?他的监护权还在五条悟手里呢。”
她的声音冷了下去:
“你们拿什么跟我打?你们加在一起能凑出三百个一级咒术师吗?”
她缓缓坐起来。昏暗的背影里,雪色的特级咒术师在镜头里显得格外压迫。
“看你们一天天这么闲,还能联合起来想改写我的确认书,看来我真的是在国外待得太久了。有些人忘了——”
她顿了顿。
“这份确认书,可不是跟你们商量来的。”
“它是你们的保命符。”
全场鸦雀无声。
绯月畏放下腿,缓慢站直,身形在昏暗的画面中拉成一道凌厉的剪影。
“看来十三条还是太少了。”
她说:
“再给你们加一点吧。”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绯月畏的声音从音响里转出来,恍若近在耳畔:
“五条悟。给我开门。”
五条悟闪身到大门口,在屋内众人目眦欲裂的注视中,满脸笑意地拉开大门:
“欢迎绯月特级大驾光临——”
门口站着的,不是绯月畏,是谁?
总监部和御三家的长老们,脸色瞬间如丧考妣。
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
谁把她放回来的——!
屏幕上,属于绯月畏的画面陷入黑暗,随后消失。另一头的九十九由基和乙骨忧太,满脸震撼地看着事态发展,一时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绯月畏迈步走进来。
随之涌入的,是属于特级咒术师的、几乎凝为实质的威压。空气仿佛骤然变重,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
她走到会议室中央,站定。
视线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那双被墨镜遮住的眼睛,明明看不见,却让每一个人都感到自己被从里到外看透了。
她勾起唇角。
那笑容温和,优雅,甚至称得上和善。
“好久不见,总监部的各位——”
她顿了顿,声音里渗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老橘子。”
会议室的灯光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那张被墨镜遮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了。
窗外,夜色正浓。
暗流,终于涌上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