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很长,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挂着一盏油灯,火光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越往下走,空气越冷,血腥味越重。
到底时,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视线落在黑暗深处,绯月畏抬手在面前扇了扇。
禅院家的忌库,和刑房在同一处。
视线晃过一条匝道,绯月畏挑了下眉,还有大量咒灵的咒力,从门缝里飘出来。
禅院家在用人类喂养咒灵。
脚步顿了下,绯月畏随即又想,关她什么事?
然后她转身,走向另一侧——那里有一扇较小的门,门上挂着“书库”的木牌。
推开门,里面是成排的书架。灰尘更厚,显然很少有人来。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是禅院家的忌库记录。里面列着这些年收缴的咒具、咒物,还有……“实验材料”的清单。
还没看清里面都记录了些什么,头顶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人数还不少。
绯月畏把书拿在手上,走出大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才发现三分钟前五条悟给她发来了消息,他去探加茂家家主去了。
“出问题了?”
绯月畏有些惊讶。
她收起书,快步走出书库,拖着门口的直哉往外走。刚出地下室,就听见远处传来喧哗声——脚步声、喊叫声、咒力爆发的波动。
禅院家被惊动了。看来五条悟在加茂家闹出的动静不小。
她拖着禅院直哉,像拖垃圾袋一样,快速穿过内院。守卫们正在往主屋方向冲,没人注意这个偏僻角落。她走到侧门,门开着,外面是下山的小路。
她把人扔在路边竹林里,自己走出禅院家,拿出手机拨通五条悟的号码。
“畏?”
“你在干什么?”
“是羂索。”
“……”绯月畏脚步顿住了,“你别动,”五条悟像是知道她想干什么似的,出言阻止道:“我回头告诉你。”
在建筑倒塌的巨响和对五条悟的厉声呵斥中,电话被挂断了。
绯月畏盯着黑屏的手机看了两秒,然后收起。她转身看向禅院家本宅的方向,那里已经亮起了更多灯,咒力的波动越来越剧烈。
但她没回去。
她身形消散在夜色中。
半小时后,五条悟落在东京高层公寓的阳台上。他身上的外套沾着灰和血——不是他的血——头发也有些乱。但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狩到猎物般的、危险的笑。
他推开落地窗走进客厅。绯月畏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没喝,只是看着窗外东京的夜景。
五条悟走过来,拿走她手里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那是我喝过的。”绯月畏说。
“所以间接接吻了吗?”五条悟笑着问,把空杯放回茶几。
绯月畏没接这个话茬。“羂索呢?”
“跑了。”
五条悟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盘腿坐下,仰头看着她,“加茂家家主是他的宿体——或者该说,曾经是。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和几个长老密谈,屋子里一堆人。”
“你被发现了?”
“我掀了屋顶。”五条悟说得轻描淡写,“字面意思。把整个主屋的屋顶掀了,然后跳进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掀开了他们家主的头盖骨。”
他顿了顿,笑容变冷:“里面是空的。大脑不在了,只有残秽,就在我轰掉屋顶被加茂家的人拦住的时候跑掉了。”
绯月畏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打草惊蛇了。”
“那也没办法。”五条悟摊手,“时机太好了——他在密谋什么,听起来跟‘结界’‘献祭’有关。我忍不住。”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茶几上,盯着绯月畏:“但我有个发现。加茂家那几个长老……很可能知道。他们大概是知道自家家主被替换了,他们在配合羂索。”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像背景音。
“禅院家呢?”五条悟问。
“在用人类喂养咒灵。”绯月畏的声音很平,“地下有监牢,有刑具,有咒灵饲养场。我抓了个黄毛,用他开了忌库的门,只来得及拿了本书。”
她把那本破旧的册子扔到茶几上。五条悟拿起来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忌库记录……”他低声说,“还有实验日志。禅院家这些年‘处理’了多少咒术师……啧。”
他合上书,往后一倒,背靠沙发,头枕在绯月畏腿边。这个姿势很亲近,但他做得自然,绯月畏也没推开。
“他太能躲了,而且时机很好。”五条悟摊手,“现在把羂索暴露出来,也正好给总监部找点正事干。省得他们一天天尸位素餐太久忘记了自己是干什么的。”
五条悟支着腿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看向绯月畏:“我猜的不错的话,畏,也快回国了吧?”
绯月畏点头:“是有这个打算。总监部最近不太老实,要想法子逼一把。你不是想让伏黑惠进高专吗?光是一个乙骨忧太不够,想给他铺路最好还是从总监部下手。”
“哦,对了。”五条悟突然想起来,“今年新生已经定了一个了。”
绯月畏看向五条悟:“你去哪定的?”
取下墨镜后,绯月畏就差在脸上写上:你还有时间?
五条悟看笑了,说:“不是我,窗的人发现的,也算是咒术家族,只是势力不怎么样。这一代的小姑娘实力还不错,我准备在京都下手之前把人招过来,得尽快去一趟。”
“随你。伏黑津美纪那边的符咒有结果了吗?”
“算是?”
绯月畏躺进了沙发里,“说。”
“一种结界术。”
五条悟反手摸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绯月畏,“有一些很像的,你看看。你对结界这些东西比我懂。”
绯月畏接过手机,里面是五条悟直接拍下来的加茂家的记录。
“平安时代的结界术,不过是残缺的。”绯月畏翻看了一会儿判断道。
“他应该不止在一个地方下了这样的封印,如果是我的话——”绯月畏想了想,“这种范围的封印,大概需要十个,就可以笼罩整个日本。”
“津美纪身上的符咒他没下成功对吧?”五条悟问。
绯月畏点头:“对。”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他跑的真够快的。你刚在八十八桥毁了他一具肉身,转个头的功夫他就去了京都的加茂家当起了家主。”
“不确定津美纪是第一个。不过线索也有了。”绯月畏吧手机递过去:“去查那些植物人,看谁身上有符咒。”
想起之前吩咐下去还没有结果的额头上有缝合线的命令,五条悟直接翻出长老团大长老的电话,一个电话打了过去,也不管对方这个点是不是刚睡着,直接安排对方去查植物人的名单。
“回头你去看还是我去看?”五条悟挂掉电话后问。
绯月畏想了想:“一起吧。不确定能不能看出来。”
想起羂索那个令人头皮一凉的术式,五条悟也头疼了,“要不去找天元?”
绯月畏眯了下眼,“先收集信息,天元有隐瞒是肯定的,不排除他和羂索有交易存在。”
苍蓝色的咒力在逐渐凝聚,五条悟往后一躺,然后一歪,靠在了绯月畏的肩头,“要不直接把天元干掉吧?”
侧头看了一眼两者之间毫无阻隔的接触,绯月畏眨了下眼,难得没有退开,只是说:“还不到时候。你想改革咒术界,就必须在天元的结界里先把咒灵解决掉,不然盖子一开,咒灵跑出去的速度远超你的想象……除非你的领域能够覆盖整个日本的同时还不会伤到普通人类。”
五条悟不说话了。
“畏。”他闭着眼睛说,“我有个想法。”
“说。”
“羂索在准备一个大型结界。那个符文是钥匙,需要按在特定的人头上——津美纪差点成了其中一个。他需要十个,覆盖全日本。”
绯月畏没说话,等他继续。
“他在找‘容器’。不是宿体,是更……永久的东西。天元是一个选择,夏油杰是另一个。但他可能还有第三个、第四个备选。”五条悟睁开眼,苍蓝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亮得惊人,“他在收集咒灵,收集咒物,收集一切能增强力量的东西。他在准备战争。”
“和谁?”
“和所有人。”五条悟笑了,“和咒术界,和人类,和这个世界。他想重写规则——回到平安时代,咒术师为尊的时代。但这次,他要当那个‘尊’。”
绯月畏沉默了很久。她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那本禅院家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着几十年前的一次“实验”,用三个咒术师的血肉喂养一只特级咒胎。
“总监部知道吗?”她忽然问。
“知道一部分。”五条悟边拆眼睛上的绷带边说:“但他们在装傻。维持现状对他们有利——御三家内斗,咒术师消耗,他们坐收渔利。”
他坐起来,转身面对绯月畏,两人距离很近。
“畏,你说要改革咒术界。怎么改?”
绯月畏看着他,猩红的瞳孔深不见底。
“从根上改。”她说,“御三家,总监部,高专——全拆了,重建。用长生教做基底,用信徒做网络,用新规则替代旧规则。”
“会很血腥。”
“改革哪有不血腥的。”绯月畏的声音很冷,“但可以控制。让该死的人死去,让能活的人活下去。不要太心慈手软,我已经让步很多了,目前为止总监部的替换和长生教的扩张都没有大面积流血已经是给你面子的做法了。”
五条悟笑了。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绯月畏耳边的红珊瑚耳夹。她没有躲。
“那我在你的计划里,是什么位置?”他问,声音很轻。
绯月畏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刀。”她说,“最锋利的那把。我要你在我需要的时候,斩断一切阻碍。”
“那你呢?”
“我是指挥的手。”绯月畏说,“握着刀的手。”
五条悟的笑容扩大了。他收回手,重新躺回地毯上,闭着眼睛。
“好啊。”他说,“那我就当你的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让我砍错人。”五条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底下有认真,“别让我有一天发现,我要砍的人,也是想保护的人。”
绯月畏没回答。她拿起酒杯——空的,又放下。窗外,东京的灯火彻夜不熄,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在这个城市的无数角落,长生教的信徒正在聚会,总监部的密谋正在进行,羂索的下一个宿体正在夜行。而在这个高层公寓里,两把最锋利的刀,正在打磨彼此。
夜还长。
要走的路,也还很长。
——第三卷·百鬼夜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