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时间后呲了下牙。难怪她会沉浸其中。一坐进书房就发狠了、忘情了、不知今夕何夕了……当碎片化的信息被系统整理,当模糊的疑点被数据验证,当整个腐朽体系的运作规律赤裸裸展现在眼前时——那种既愤怒又兴奋、既绝望又充满破坏欲的情绪,确实容易让人忘却时间。
五条悟关掉文档,端起果盘离开书房。这种一旦醒过神来后就觉得对他来说堪称“酷刑”的体验,他连打游戏的计划都想不起来了,窝进沙发刷起咒术师论坛,随机挑选几个活跃用户,开始他惯常的“惊吓礼包”恶作剧。
窗外的雨声渐弱。大雨变成小雨,但是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的声势依旧不容小觑。
五条悟看了看时间,收起手机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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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屋里飘起骨汤的香气时,绯月畏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下楼看见五条悟半点意外没有,但是等坐到沙发上摸到他手机时才意识到时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今天没课?”
五条悟端着水果过来,“绯月老师,你真的该关注一下你的学生们,他们也是有理论课的好吗?”
绯月畏从果盘里捞了一个草莓,“你都有闲心跑过来做饭了,说明他们的理论课又被任务占了不是吗。”
五条悟竖起了大拇指,“正解!”
“那作为班主任,”绯月畏抬眼,猩红瞳仁在昏暗光线中微亮,“你不该反省吗?属于成年人的‘救世’任务挤压高中生学习时间,身为御三家家主、咒术界最强、高专教师、总监部会议列席者……拥有如此多头衔的五条悟,为何连学生的学习时间都保障不了?”
五条悟沉默两秒,抬手捂住心口,语气夸张:“人家明明一直在努力呀~”
“努力十年,收效甚微。”绯月畏声音平淡,“你希望我称赞你吗?”
她这几日查阅资料看得头昏脑涨。作为难以与人类共情的吸血鬼,她都觉得五条悟压抑过度——分明掌握顶级资源,却不懂有效运用。她难以想象他脑中究竟装着何等封建糟粕。
“没办法啊……”五条悟靠进沙发,那双苍蓝之瞳直视她的眼睛,笑容里带着罕见的疲惫,“我不能放着咒灵不管吧?学生要培养,但人也得救啊。”
绯月畏没有评价。她想起玖兰枢——那位纯血君王一边对抗元老院,一边处理杀之不尽的Level E。区别在于,玖兰枢有猎人协会可作为助力或替罪羊,而五条悟无法驱使诅咒师协作。
她对比过元老院与总监部的运作模式,发现无法直接套用吸血鬼社会的策略时,曾感到失望——这意味着她需为咒术界量身打造改革方案。
元老院不会轻易对下层贵族下手,毕竟需要他们处理Level E;但总监部却系统性地压榨底层术师,迫害不服从体制的上层术师,根本不在乎咒灵是否泛滥。
两个世界的逻辑截然不同。若非束缚与契约在先……
绯月畏眯起眼,未察觉五条悟已注视她良久。
“总觉得你在想什么危险的事啊。”五条悟忽然说。
绯月畏不否认:“你的道德观与立场令我束手束脚。要修改吗?”
“修改会怎样?”
“给总监部换血。”
“那过渡期的咒灵谁处理?”
绯月畏看过来:“与我何干?”
五条悟倒抽凉气:“我懂了。你还是继续被束缚着比较好。”
“……”绯月畏收回视线,“你今天没任务?”
“一般来说,”五条悟摊开手,“夏季才是咒术师最忙的时候。天气炎热,人心浮躁,最容易滋生咒灵了。”
绯月畏倚靠在扶手上,“你们这个国家真奇怪。”
“你之前居住的国家很好吗?”五条悟有点好奇了。
“不知道什么样算好。”绯月畏思索片刻,“种族间彼此迫害亦自我摧残,都有自欺欺人与掩盖敷衍之处,战争时常影响整体发展。但正因无人能互相共情,动手时反而干脆利落。变化迅速,易于接受新事物。而你们这里……”
她顿了顿,指尖轻敲膝盖:“将自己分出三六九等的同时,总妄想跨越阶级重建新秩序。比起生存与死亡,你们更在乎虚无缥缈之物——心愿、希望、理想、信仰。太奇怪了。”
五条悟捕捉到关键词:“种族。”
他凝视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晚餐菜单:“畏属于什么种族?”
绯月畏没有回答。
五条悟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接下去:“反正不是人类吧。”
绯月畏斜睨他一眼。五条悟绝非有勇无谋之辈,不过先前未摸清她实力底细罢了。若说他心中对她的种族毫无猜测,她绝不相信。
她无意延续此话题,转而问道:“你与辅助监督熟悉吗?”
“应该算熟悉?”五条悟不确定,“毕竟任务强度摆在那里,打交道的时间不少。”
绯月畏点头:“去尽可能拉拢窗的成员,越多越好。”
“万一拉到眼线……”
“要改革的是你,不是我。”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自负吗?或许。但数据支撑着她的判断——她已分析过窗的人员流动率、薪资水平、晋升通道堵塞程度。有七成以上的基层成员对现状不满,这正是突破口。
五条悟领会了她的意思,点头:“わかった。”(明白了。)
他起身走向厨房:“今晚我能带忧太过来。附近有家游乐场,关门较晚,人流量少,去那里如何?”
游乐场。绯月畏想起网页上人潮拥挤的画面,蹙眉道:“直接包场。设下帐,别让总监部的狗鼻子嗅到气味凑过来。”
“帐可能不行。”五条悟揭开锅盖,香气蒸腾,“在咒术师眼中,帐太显眼了。”
“我来布置结界。”
“おっ、いいね!”(哦,不错嘛!)五条悟眼睛一亮,“你还会结界术?”
“略通。”绯月畏起身走向书房,“晚餐好了叫我。”
两人刚在餐桌落座,五条悟手机响起提示音。他瞥了一眼,笑着将手机推向绯月畏。
屏幕显示着总监部正式公文:
【紧急指令】
事由:特级咒术师绯月畏长期拒接任务,涉嫌叛逃倾向
指令:派遣特级咒术师五条悟于72小时内前往境外,强制遣返目标人物接受审查
签发:咒术总监部·常任理事会
绯月畏扫过文字,嘴角勾起嘲讽弧度:“总监部何时才能明白——我与他们并非从属关系,而是雇佣关系?那份他们亲手签署的特级特权条约,内容这么快就已经遗忘了吗?”五条悟拉开橙汁汽水拉环,气泡声清脆:“大概吧。毕竟‘束缚’这东西,对咒力微薄的人来说,只要不故意违背,就没什么存在感嘛。”
绯月畏低头看向自己心口——即使看不见,她也能感知到某种无形之物缠绕心脏。不痛,只是微痒。
“你是特例。”五条悟解释,“你使用的力量并非咒力,因此咒力构成的束缚在你身上会产生排异感。但那些老橘子们……实力太弱了,束缚在他们身上,只要不主动触碰底线,他们又看不见,自然不当回事。钻空子?他们太熟练了。否则这封公文怎会发来?”
“饭后你去趟总监部,”绯月畏执起筷子,“替我提醒他们。”
五条悟双手合十:“いただきます。”(我开动了。)
每次目睹这种仪式,绯月畏都觉得日本人连进食都过于繁琐。她移开视线,专注于餐食。
饭后,五条悟收拾餐具。绯月畏进入书房,五分钟后返回,将一枚银色U盘递给他。
“让五条家长老团活动筋骨。你看过我整理的名单了——将长老团中态度最强硬、但对你还算服从的成员提拔上去。”
五条悟接过U盘,笑容灿烂:“ははは……已经能想象到那些烂橘子的表情了!”
“另外,”绯月畏在书房门前驻足,半张脸没入阴影,“此人与多起平民咒术师暗杀事件有关。去联系受害者家属,以杀人罪诉至世俗法庭。待世俗审判结束,再用咒术界的规矩执行。”
五条悟领悟了她的意图:“原来如此——从这个角度开始合作吗?但警视厅不一定配合……”
“何必找警视厅?”绯月畏回头,猩红眼瞳在昏暗光线中微亮,“死者中有一人具外国国籍,属混血。此案归公安部管辖。”
日本警视厅公安部——权限凌驾于普通警视厅与警察厅之上的特殊部门。
五条悟虽未深入研究世俗权力结构,但基本常识尚存。他替那位被绯月畏盯上的总监部成员倒抽一口冷气。
“了解~”
他收起U盘,看着绯月畏消失在书房门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外壳。
数据、策略、法律漏洞、权力制衡……她正在编织一张大网,而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都精准锚定在咒术界最脆弱的衔接处。
五条悟戴上墨镜,走向玄关。
窗外,东京的夜幕已然降临。而某些蛰伏已久的变革,正随着这枚U盘悄然启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
那里亮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