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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雨终于停了。天际扯出一道巨大的虹。
五条悟站在教学楼顶拍完最后一张全景,落地时,看见绯月畏靠在客厅茶几旁,闭着眼,呼吸轻得仿佛不存在。
他凑近的瞬间,那双眼睛睁开了。
瞳孔里没有初醒的朦胧,只有一片冻湖般的清明。
“没睡?”他把便当放在茶几上,塑料盒底发出轻响。
“在思考。”绯月畏没有睁眼,“思考为什么有人明明被拒绝了,还能厚着脸皮再凑过来。”
“因为我是最强嘛,最强要有最强的韧性。”五条悟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距离——恰好是彼此术式能瞬间展开的临界线,“而且我觉得,早上的谈判方式有问题。”
“哦?”
“太正式了,像在谈生意。”他拆开便当盒,酱烧鸡肉的香气弥漫开来,“但其实我不是在找生意伙伴,是在找……嗯,怎么说呢,找个人一起看场烟火?”
绯月畏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五条悟把手机屏幕转向她。灯会的宣传页面上,人群笑得见牙不见眼,烟火在夜空炸成巨大的花束,连像素都透着廉价的热闹。
“你书看完了吧?”五条悟胸有成竹,“不去买新的吗?”
绯月畏沉默了片刻。她看向五条悟:“书在哪?”
五条悟收回手机:“虽然是赏灯看烟花的游园会,但是往年这种热闹的集市上,都会有商人把积攒的书籍拿出来减价售卖。很多都是书店已经下架或者绝版的旧书。”
绯月畏:“你确定?”
“灯会。”五条悟把热好的便当推过去,换走她面前那盘冰冷的水果,“去的话,我告诉你一个有趣的消息。”
绯月畏垂眸看着酱汁浸透的米饭:“关于那只老鼠?”
“关于‘为什么老鼠非要待在日本’。”他盘腿坐下,撑着下巴笑,“怎么样?等价交换。”
她沉默了片刻。
“……便当太咸。”
“诶——我特意选了酱烧口味!”
“书市真的有很多绝版书?”
“百分百!”
这句谎言说得斩钉截铁。五条悟面不改色地划着手机屏幕,把某位辅助监督发来的“灯会小吃地图”迅速关掉。
恰在此时,来电震动嗡嗡响起。
他瞥了一眼屏幕——总监部的加密号码——直接挂断。铃声又响,再挂。第三次响起时,他干脆关了静音。
“麻烦找上门了?”绯月畏问。
“老橘子们闻到乙骨忧太的味了。”五条悟耸耸肩,“说要‘评估危险性’,让我交人。”
“你藏起来了。”
“准确说,是放在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他忽然压低声音,“畏,你见过‘十影法’吗?”
绯月畏抬眸。
“禅院家百年一现的术式,现在是我的养子之一。”五条悟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加上乙骨,我现在可是有两个特级苗子哦。要不要去看看?就当……提前考察未来的合作者?”
空气安静了几秒。
绯月畏缓缓坐直身体,墨镜完整地遮住了眼睛,但五条悟能感觉到那视线穿透镜片,钉在自己脸上。
“五条悟,”她说,“契约里不包括替你养孩子。”
“但包括‘必要时提供武力支援’,对吧?”他凑得更近,绷带下的蓝眼睛弯成月牙,“你看,万一哪天老橘子们发疯要动我的学生,你作为五条家的‘另一位家主’,总不能袖手旁观嘛。”
“……”
“而且啊,”他语气忽然轻下来,“那些孩子……是这个腐烂体系里,为数不多还像‘人’的部分。”
绯月畏沉默了更久。
久到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没,她才开口,声音里掺进一丝极淡的疲惫。
“五条悟,你是个赌徒。”她站起身,白衬衫在昏暗室内白得刺眼。
“而赌徒最可悲的一点,就是总以为自己输得起。”
——
伊地知洁高把车停在咒高门口时,额头上还有没擦净的冷汗。他刚结束一场与总监部文书课的拉锯战——关于“特级顾问绯月畏的职务范围是否包含参与一级以下任务评估”——推开车门,就看见五条悟站在路灯下,旁边是那道雪白的身影。
“五、五条先生!”他急忙鞠躬,“您要的车,还有,家入小姐已经先一步出发了,她会在鸟居入口等——”
“知道啦知道啦。”五条悟摆手,拉开车后门,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绯月老师,专车接送哦。”
绯月畏看了他一眼,弯腰坐进车内。五条悟跟着挤进来,砰地关上门。
“伊地知,奈良灯会。快一点哦~去晚了就揍你!”
“是、是!”
车驶出山路,汇入东京晚间拥堵的车流。伊地知从后视镜偷瞄了一眼——绯月畏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五条悟则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敲打着什么。两人的距离保持在恰好不会触碰彼此的界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近乎对峙的安静。
直到五条悟忽然开口。
“对了,你上次说想找关于‘结界术起源’的资料。”他没抬头,继续戳着屏幕,“我让家里人在忌库里翻了翻,找到几本江户时代阴阳寮的残卷,过几天送到高专。”
绯月畏睁开眼。
“条件?”
“哎呀,这么见外。”五条悟终于转过脸,笑容灿烂得刺眼,“就当是盟友之间的友好馈赠嘛。”
“我不收没有标价的礼物。”她声音平静,“尤其是来自最强咒术师的礼物。”
车内安静了几秒。
五条悟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消失。“那……陪我逛完今晚的灯会,就算付款了,怎么样?”他歪着头,“很划算吧?几本孤本残卷换你三小时时间。”
绯月畏看着他,墨镜后的视线像在评估一件拍品的真伪。
“你在试探什么。”不是疑问。
“我在学习啊。”五条悟靠回座椅,望向窗外流淌的城市灯火,“学习怎么和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存在打交道。总不能一直用‘束缚’和‘契约’说话吧?那多没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而且我觉得,你其实也挺好奇的。”
“好奇什么。”
“好奇这个被你评价为‘中世纪行会套了现代行政的皮’的世界,为什么还能运转下去。”他转回头,苍蓝的六眼隔着绷带也能感受到那股穿透性的注视,“好奇那些明明脆弱得要死、连一只三级咒灵都可能要了他们命的人类,为什么还能笑,还能为了看一场烟火挤几个小时电车。”
车驶入高速公路,窗外的灯火连成流动的光河。
绯月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知道吗,在我族最古老的训诫里,有一条是‘勿久视篝火’。”
五条悟挑起眉。
“因为火光温暖,会让人忘记自己是什么东西。”她望向窗外,“也因为盯着看久了,眼睛会适应那种亮度。等到火光熄灭,黑暗会显得比原本更深。”
她转回头,墨镜上映出五条悟模糊的倒影。
“你让我看的,就是一堆篝火,五条悟。”
“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她说,“你是真的相信这堆火能一直烧下去,还是……只是想找个人,在你不得不去添柴的时候,帮忙看着别让它灭了。”
五条悟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笑容里有一种近乎坦然的狡猾。
“谁知道呢。”他说,“也许两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