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起来很期待我真的杀了人。”她说。
“怎么会~”五条悟捂着胸口做伤心状,“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最见不得打打杀杀了~”
“那你口袋里那张‘警视厅建筑结构图’,”绯月畏站起来,视线落在他鼓囊囊的裤袋,“是准备用来做什么?观光导览?”
五条悟的笑容僵了半秒。
然后他哈哈大笑,一把揽住绯月畏的肩膀——这个动作在完成前就被她侧身避开,他的手悬在半空,若无其事地收回。
“被拆穿啦……”他毫无愧意地耸肩,转向一旁脸色发黑的老刑警,“签字是吧?在哪签?赶紧的,我们绯月老师还要回去备课呢……”
走出警视厅时,日照正烈。
五条悟摸出自己的手机,翻看着相册里刚才偷拍的照片——画面里,绯月畏坐在长椅上读报,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静谧。他撇撇嘴,显然对构图不满意。
“你手机呢?”他挤到绯月畏的伞下问。
绯月畏从风衣口袋取出充到30%电量的手机,递过去。五条悟接过来,熟练地解锁——密码是他生日,这还是他偷摸设的,果然没改啊。原本绯月畏的手机根本没有密码的——五条悟点开通讯录。
空的。
除了一个最近添加的“五条悟”,一片空白。
五条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绯月老师——”他一边把自己设成绯月畏的紧急联系人,一边拖长语调,声音里满是促狭,“你通讯录里只有我一个人诶?这么寂寞的吗?都没有朋友可以联系的?”
绯月畏抬手扶了扶墨镜。
“你有。”她平静地说,“你挚友叛逃了。”
五条悟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一把将手机塞回她口袋,抢过她手中的油纸伞,转身大步走进夕阳里。
“自己走回去!”他背对着她挥手,语气恶狠狠的,“认识路吧?东京塔在那边——才怪,反了!”
绯月畏站在原地,看着他气呼呼的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幼稚。
她转身,走进路旁的树荫下。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她苍白的脸上——那里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不是血色,而是皮肤对紫外线过敏的轻微反应。
十分钟后,五条悟又回来了。
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堆了三层冰淇淋球的甜筒,自己已经啃掉了最上面两层,吃得满嘴奶油。他撑着伞,大摇大摆地走到树荫边缘,把剩下那个摇摇欲坠的冰淇淋球递到绯月畏面前。
“喏,赔礼。”他说,眼神却写着“快拒绝快拒绝我要自己吃”。
绯月畏看了一眼那被啃得乱七八糟的甜品,摇了摇头。
五条悟瞬间收回手,满足地咬了一大口。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弯腰凑近,墨镜后的蓝眼睛在阴影里闪着探究的光。
“说起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戏谑的笑意,“怕阳光,疑似吸血,讨厌大蒜……绯月小姐,你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吸血鬼吧?”
话音刚落,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他的脖颈。
指尖抵在喉结下方,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刺穿皮肤,触及温热的动脉。但那只手停在了那里——被无下限术式隔绝在无限接近却永不可及的距离。
绯月畏微微偏头,墨镜滑下鼻梁少许,露出那双猩红眼眸的一角。
“那你把脖子凑这么近,”她轻声说,气息冷得像雪山的风,“是在邀请我进餐吗?”
唇角有獠牙探出尖尖,墨镜下的眼眸亮起了绯红的光。
五条悟笑了。
他没有退开,反而更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如果你是吸血鬼,”他声音轻快,眼神却锐利如刀,“那你的棺材呢?你的城堡呢?你的后裔呢?传说中的吸血鬼可不会坐在警局里看报纸,也不会——”他的视线扫过她风衣口袋露出的零食包装袋一角,“——吃蒜香饼干。”
绯月畏收回手,重新戴好墨镜。
“传说还说吸血鬼怕银器。”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伞柄上银制的雕花,“你觉得我怕吗?”
五条悟直起身,咧嘴一笑。
“谁知道呢……”他转身,把伞塞回她手里,顺手从她怀里抽走两包看起来最好吃的零食,“伞还你。零食没收——作为你咒我挚友的赔偿!”
他大步走进夕阳里,白发的背影在金色光芒中几乎透明。走出一段,又回头挥了挥手。
“早点回来——记得带伴手礼!我要银座那家限量版草莓大福!”
声音消散在风里。
绯月畏撑着伞,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然后她低头,看着怀里剩下的几包零食——都是刚才在树荫下休息时,几个路过的女学生红着脸塞给她的。
这些所谓的描写吸血鬼的传说,其实都是人类自己写的。
这个最强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不是她以往所认识的任何一种“强者”的姿态。
用海对面那个国家的古语来形容,五条悟便是已经有了那种“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境界。
她有些好奇,在这样一个腐朽发烂的咒术界里,五条悟能走到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她转身,走向不远处一个牵着母亲手的小女孩。孩子大概四五岁,正仰头盯着她看,眼睛睁得圆圆的。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绯月畏走进,小声说:“好漂亮的姐姐,像雪做的仙女……”
“送给你。”绯月畏把零食全部递过去。
“诶?”孩子母亲吓了一跳。
“谢谢夸奖,你也很漂亮。”她俯身对小女孩儿说。
然后转身,撑伞没入渐浓的暮色。
当晚,礼仪教室。
灯火通明。绯月畏坐在新添置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下午从书店采购的十几本新书——从《日本战后经济史》到《互联网社会结构浅析》,种类杂乱得令人费解。
她读得很快,指尖划过纸页,偶尔用钢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两行字。字迹是那种古老的、优雅的花体,与周遭现代化的陈设格格不入。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杂乱,轻重不一,属于三个人——不,两个人类,和一个……夜蛾的咒骸?
门被“嘭”地推开。
五条悟率先走进来,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带笑的嘴角。他身后,三颗脑袋从门边依次探出来——扎着高马尾的少女,蒙住下半张脸的少年,还有一只毛茸茸的、正瞪大眼睛的熊猫。
“晚上好呀绯月老师……”五条悟笑嘻嘻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长腿交叠搭在桌角,“我带学生们来补课了!今天下午的礼仪课他们集体旷课,作为负责任的班主任,我特意押他们来向你赔罪!”
禅院真希握紧了手中的咒具,指节发白。
狗卷棘拉高了衣领,眼神死寂。
熊猫用爪子捂住了脸。
绯月畏从书页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三人,最后落在五条悟脸上。
“现在,”她抬手指向墙上的挂钟,“是晚上九点三十七分。”
“对呀对呀~”五条悟拍手,“夜课!多有氛围!正好教教他们晚上遇到咒灵该怎么优雅地逃跑—啊不是,是战术性转进!”
“我的课,”绯月畏合上书,双手交叠置于桌面,“时间是晚上七点到八点半。现在距离下课已经过去了一小时零七分钟。”
她坐直身子,窗外夜风涌入,吹动她白色的长发。
“既然我的课这么不受重视,”她转身,墨镜后的目光落在走进教室的三个新生身上,声音平静无波,“那以后就不必来了。旷课两次,或迟到三次,本课程直接判为不合格。”
五条悟“诶”了一声:“那补考——”
“补考内容是,”绯月畏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笑意,“与五条老师共舞一支完整的华尔兹。录像存档,永久陈列于高专校史馆。”
死寂。
禅院真希的脸绿了。
狗卷棘倒退了一步。
熊猫的毛炸成了球。
五条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好像……还挺有意思?”
“出去。”绯月畏指向门口。
熊猫第一个退出去,顺手把两个同伴也拽出门外。五条悟慢吞吞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绷带下的嘴角咧得老大。
“那明天的课——”
“照常。”绯月畏坐回书桌前,重新翻开书,“但如果再有人迟到……”
她抬眼,猩红的眸光从墨镜边缘泄出一线。
“那这节课以后你就来和他们一起上吧。”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五条悟夸张的叹气:“完蛋啦小朋友们——你们惹怒绯月老师了!明天记得提前半小时来占座哦!不然会被挂在教室门口当风铃的……”
“五条老师!!!”禅院真希的怒吼响彻走廊。
脚步声渐远。
教室里,绯月畏重新低头,指尖抚过书页上关于“现代社会人际网络”的章节。窗外月光清冷,樱花在夜风中簌簌落下。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个小女孩的话。
“像雪做的仙女……”
她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雪会融化。
仙女需要信仰。
而她,只是不小心闯进这个时代的、一个格格不入的异客。
仅此而已。
她合上书,吹熄了灯。
月光洒满空荡的教室,也洒在她苍白的侧脸上。那双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缓缓睁开,望着窗外繁华的、遥远的、与她无关的都市灯火。
门外走廊上,三个学生对着紧闭的大门鞠了一躬后惨淡地走了,月光都没他们的脸色苍白。
于是第二天一早,刚睡醒的五条老师就迎来了自家校长爱的铁拳,一时之间,校园里开始了鸡飞狗跳的早晨,直接吵醒了难得回宿舍睡觉的绯月畏。
绯月畏打了个哈欠,沉着脸拉开房门,看向三道鬼鬼祟祟摸进客厅的身影。
“你们在干什么?”
视线扫过他们手上的老鼠夹子,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诶……”熊猫毛都炸起来了,三个人顿时立马鞠躬道歉,“对不起,我们走错了!”
出门后,三个人对着门口“五条悟”的门牌面面相觑,陷入了诡异的沉思中。
两位老师,原来是这种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