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时,绯月畏已经放下手机。她单手支颐靠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太阳穴,听到动静,抬起头。
那双被墨镜遮住的眼睛转向门口,夜蛾莫名感到一阵微妙的压迫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高位者审视局面的、冰冷的专注。
“纸和笔。”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仆人。
五条悟歪了下头,没有询问原因,径直走到夜蛾的办公桌旁——他甚至没有看抽屉的位置,而是当着夜蛾校长的面直接拉开了第三个抽屉,仿佛对这个房间了如指掌。他熟练地从里面取出A4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转身递给绯月畏。
动作流畅得如同预设的程序。
绯月畏接过,将纸铺在光洁的茶几表面,俯身开始作画。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节奏平稳得近乎诡异——每一个笔触都精准、肯定,没有任何犹豫或修改。
一张简单的素描人头像在笔下逐渐成形。五条悟和夜蛾正道凑了过去,夜蛾正道看得一脸茫然,五条悟则是悄悄地拉下镜框把一双湛蓝的眼眸露了出来,满眼都是意料之外与兴致盎然。
第一幅素描逐渐成形——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性,眼神空洞得令人不适。绯月畏画得极其精细,连额角一道细微的旧疤、眼角的皱纹走向都清晰再现,仿佛那不是素描,而是黑白照片的复刻。
五条悟的墨镜微微下滑。他认识这个人——数月前,大阪分部死亡的一级术师之一。
第一张画完占据了半页内容,绯月畏没有任何停顿,笔尖移动到另一半开始画第二幅。同样是男性,年纪稍轻,嘴角有颗痣,眼神里有种刻意伪装的温和。
五条悟眼神微凝——这是大阪分部第二次袭击中死亡的术师。
等到绯月畏画完了翻页,第三幅画开始在笔下逐渐成形。这次是个气质冷峻的中年人,颧骨偏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锐利得像能刺穿纸张。
禅院家的人。横滨分部唯一死亡的术师。
“原来都是你杀的。”五条悟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绯月畏抬起左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那手势优雅而精准,像指挥家示意乐团暂停。她完成最后一笔,用笔尖点了点第三幅画:“这个是我杀的。”
五条悟翻过纸张,看向前两幅:“那这两个?”
绯月畏指着纸上两个人像说:“这两个不是,其他都是。”
“嗯?”五条悟这下是真的意外了,据他所知,这两个人和其他人的死亡时间,可是没有特殊之处的。既然不是绯月畏动的手,那怎么死的?难不成他还真随口说中了,内讧死的?
“虽然不是我。”绯月畏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夜蛾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在说这句话时冷了几分,“但他们的死,也算是和我有关。”
她抬起手,指尖悬停在两幅画像的额头部位,没有接触纸张:“看这里。”
五条悟俯身细看。在两幅画的额头发际线位置,绯月畏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了一道隐藏在发丝之间的缝合线——从额角一侧横贯至另一侧额角,针脚的走向、深浅、间距,在两幅画上完全一致,精确得像用尺规测量过。
绯月畏似是想起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皱了下眉头,把纸页推到五条悟面前,“是缝合的痕迹,两个人……不,应该说这两具‘尸体’,额头上都有一模一样的缝合痕迹。”
五条悟笑容有些微妙,“开颅手术?”
绯月畏转身,看向五条悟的眼神竟然多了两分怜悯,顿了顿才道:“我说的一模一样,指的是从伤口位置和深浅到缝线的走向,都分毫不差的意思。”
五条悟笑容倏然一收,笑不出来。
“尸体?”夜蛾正道看向桌上的画像。说是两具尸体,画的却是睁着眼睛的两个“活人”。
绯月畏走回沙发坐下,“就是尸体,会走路、会说话、会吃东西和会流血的尸体。”
可你说的都是活人的特征!
夜蛾的呼吸一滞。他看向五条悟,发现对方的嘴角已经抿成一条直线。
绯月畏靠回沙发,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神,但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让室内的温度下降了几度。直觉告诉五条悟,绯月畏处在一种情绪濒临爆发的边缘,原因可能就来自被她画下来的这三个人,毕竟总监部死了二十几号人,御三家也死了一个,却没有一个是被咬过的。
看来这位小姐身上有一件秘密武器。
“他们是怎么得罪你的?”
五条悟靠在桌子上,好奇询问。
“我第一次察觉到异常,是在离开暂住地时。有人在通过监控网络追踪我。最开始因为不清楚是因为我短暂落脚的那个山村有什么我没发现的特别之处,还是因为我本人暴露了?所以最开始没理会。直到对方阴魂不散地追在我后面不放。于是我反向追溯,最后在大阪找到了这个人——”她点了点第一幅画。“一照面我就知道他不是活人。没有心跳,血液凝滞,但能流畅地说话、思考,甚至能使用术式。”她顿了顿,像在回忆某个令人不快的细节,“我认为从尸体上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于是我想直接先处理了他,以及他身边的人。但几天后,追踪再次出现。”
她指向第二幅画。
“监视来自各种监控镜头和偶然的某个行人身上,这次花了点时间,结果又回到那个地方了!”
绯月畏身上气息逐渐变得险恶起来,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他手上鸡皮疙瘩起来了
“同一个地点,同一具‘尸体’——不,应该说,同一个‘操控者’,换了一副躯壳。”绯月畏的语气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近乎厌恶的情绪,那情绪很淡,却让话语的重量增加了十倍,“言行举止完全是另一个人,思维模式、行为逻辑都变了,但周围的人毫无察觉。他利用新身份继续调查我,分析我的行为模式,甚至还能拿到他的上一任藏起来的这种关于我的资料收集信息,我觉得很有意思,稍微观察了一段时间,最终确定了这就是同一个人。”
五条悟和夜蛾对视一眼。两人都听出了这件事背后的恐怖——一个能完美伪装、操控尸体、且对咒术界高层机构了如指掌的未知存在,正在暗处编织一张网。
“但当我找上门时,他提前察觉了。”绯月畏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像冰层下的暗流,“那具躯壳在我面前……又一次‘自毁’了。”绯月畏有些懊恼,“我大意了,我没想过一颗大脑也能成精,还是见识太少,导致他跑了!”
五条悟挑出了重点:“大脑?”
绯月畏看了五条悟一眼,不知道从对方被墨镜挡住了一半的脸上看出了什么东西,语气里多了一分疑惑和两分幸灾乐祸,“对,一颗大脑,准确地说是脑髓!”绯月畏指尖圈出一小半个拳头的大小,“一颗粉色的、软趴趴滑溜溜但是会动的脑髓!”
夜蛾校长嘴角抽了一下,好了,现在很有画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