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渡后来很长一段时日,都比从前更亮。
不是夜夜张灯结彩,也不是又起了什么门。只是顾怀竹留下来的那些旧账、白帖、散页和附册一层层摊开后,裴总要坐到很晚,柳七娘和方阿念也常来,闻既白隔三岔五便带着太常后阁新翻出来的一册旧簿过河。灯于是便总得亮着,亮到河对岸挑晚担的人都知道——白石渡那间旧屋如今夜里不只熬药,也认账。
顾迟有时会想,若顾怀竹真能回来看看,大概会嫌吵。
不是嫌人多。
而是嫌他们一个个都太不会收纸。白帖和活人账总是摊得一桌,闻既白的附册又总要另压一摞,裴一边对账一边还得给人换药、抓药,柳七娘偶尔送来一锅糖水,碗往桌角一放,便总会占掉一小块本该留给纸的地方。
可也正因为这样,这屋里反倒更像人间。
不是门后之地。
也不是旧录深处。
只是白石渡,一间总有人进进出出、总有纸要翻、药要熬、灯要添、活人话要说的屋。
这日傍晚,河上起了点风,窗纸被吹得轻轻一鼓一鼓。顾迟坐在桌边,手里翻的不是东七格后的东西,也不是总簿,倒是顾怀竹后来补记的一页药账。
上头写得很散:
何三娘春咳轻,少用辛。
柳七娘近水久,夜里腿凉。
阿念识灯太深,少熬眼。
再往下,却多了一句更轻更快的:
阿迟近来少梦,药减半。
顾迟看着这句,半天没动。
不是因为意外,而是他忽然发现,顾怀竹后来这些“活人账”,其实细到了近乎絮叨的地步。谁春里咳得轻,谁夜里腿凉,谁眼用得太过,谁近来梦少些,都在里头。
像比起门、比起总、比起白帖和销位,他后来真正放不下的,反倒全是这些再日常不过的小事。
“看什么这么久。”裴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截刚换下来的旧纱布。
顾迟抬眼,把那页账推了过去。
裴扫了一眼,淡淡道:
“你药不是已经减半了么。”
顾迟一顿,随即笑了。
“你怎么先看这个。”
“不然看什么。”裴把纱布往一边一扔,“看柳七娘腿凉,还是看方阿念少熬眼。”
顾迟被他说得一时没接上,只低低道: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顾怀竹。”
裴嗤了一声。
“你最近倒越来越像会拿死人来堵人的样子。”
这句太像活人拌嘴。
顾迟听着,心口反倒很轻地松了半寸。不是因为裴嘴下留情,而是到如今,他们都已很少再用“顾怀竹当年为什么”“若他还在会怎样”去压每一句话了。像那个人终于也从门里、从信里、从总簿最后一页的小纸上,一点点走回了活人的日子里。
不必总拿出来。
却也一直在。
方阿念这时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提着两只旧灯罩。
不是旧影楼里拆回来的那几只。
是白石渡这两日才补好的新罩,青纱干净,骨也正。可他现在走路仍旧比旁人轻,进门时也总会先看一眼灯的位置。不是还陷在旧影楼那层影里出不来,而像识灯的人终归留下了那一层习惯。
“北巷何三娘那边送过去了。”他说,“她说今年入秋后咳比前些年轻些。”
裴嗯了一声,随手把桌上一张记着“何三娘近月药方”的纸抽出来,往后压了压。
“那就把这页也并进去。”
方阿念点头,却没立刻坐,反而看了眼顾迟手边那本药账。
“又翻到顾郎中后来补的小记了?”
顾迟轻轻应了一声。
方阿念站了片刻,忽然低低道:
“其实我有时会想,若当年我真把那半片纸送回旧影楼,后头是不是就没有总簿这一夜了。”
屋里静了一瞬。
这种话方阿念如今已能平平说出口,不再像前头刚被从桥西废船底带回来时那样,只要一提旧影楼和最后那只“未定”灯,整个人便会先绷起来。可即便这样,这句“若当年我真把纸送回去”,还是让屋里那点原本很稳的静微微沉了一下。
顾迟看着他,缓缓道:
“也许没有。”
“可你最后没送。”
方阿念没说话。
顾迟便继续道:
“所以后头也不用总替那个‘若’去想。”他顿了顿,“活人账不好认,就是因为它不是照着‘若’写的。”
这话一出,裴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不是因为多高明,而像顾迟如今终于也真会拿“活人账”这三个字,去回这样的话了。
方阿念听了,半晌才轻轻出了口气。
“也是。”
他说完,终于把那两只新灯罩放到门边,自己也坐了下来。
桌上纸太多,后来裴索性叫人另搬来一张小案,专门放认完待归册的那一摞。柳七娘来时看见这阵仗,笑了半天,说白石渡现在比太常偏阁还像个认账衙门。
闻既白就是在这时来的。
不带礼灯,也不带随从,只抱着一册新翻出来的簿子,像近来每隔两三日便会有的那样,熟门熟路就进了门。
“第三柜里找到一页对得上的。”他说。
没人意外。
顾迟抬眼,裴已起身去清桌角给他放簿子。动作自然得很,仿佛闻既白近来隔三差五来白石渡递簿,已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哪一页。”顾迟问。
闻既白把那簿子翻开,指给他们看。
上头记的不是新的人名,而是一行很短的旧记:
河工后远渡,铃下销迟半月。
裴眼神微凝。
“陈二禾。”
“对。”闻既白道,“我原以为他附册里只到‘铃下暂寄’那一步,没想到第三柜散页里还压着这句。说明顾怀竹后来替他改入河工、又送去远渡前,承明和太常这边其实还多拖了半个月,才把铃下那一层彻底销净。”
这一下,连柳七娘都低低叹了口气。
不是因为惊,而是因为这种“原来那一步还多拖了半个月”最叫人心里发酸。它不够大,不够戏剧,也不够像门。可它偏偏最像活人——一个人明明已经被改出来了,后头门里那一层却还黏着半个月才真销干净。
“补上吧。”顾迟低低道。
闻既白把那册簿子往前推,裴已提笔在陈二禾那一页活人账边上添了小小一行:
铃下销迟半月。
笔落下去,便又是一笔。
不是门。
是账。
闻既白坐下后,屋里便更挤了些,可也更像样了。方阿念后来总说,若不是亲眼见着,很难想象闻既白这种人会在白石渡一间药气很重的屋里坐到灯下,陪着一群人对“何三娘春咳轻了些”“陈二禾铃下销迟半月”这种事。
可顾迟却觉得,闻既白坐在这里,反倒比站在太常偏阁更顺眼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