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町安忙抬眼去看,指尖刚碰到剑柄,就被一道温和的光裹住,零碎的画面猛地砸进她的脑海——那是小姑娘第一次握剑时扎不稳马步,摇摇晃晃摔进她怀里的温度,是于明瑞连夜改剑谱,烛火熬到天明的暖光,是一家三口在小院晒着太阳分食一块桂花糕的甜香。这些被她刻意封存在记忆深处,以为早被岁月磨得模糊的片段,此刻却鲜活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她也看到六岁的小姑娘一年一年的长大,从跌跌撞撞,懵懵懂懂,到如今
于明瑞也察觉到不对,伸手按住妻子的肩,下一秒,道光裹挟着十年的岁月洪流,蛮横地撞进了他的意识。他看见了六岁的小圆子抱着顺意剑,在空荡荡的府门口从清晨坐到日暮,小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孤单又漫长;看见了她十岁那年发着高烧,手里却死死攥着他们留下的旧衣角,在梦呓中哭着喊爹娘;看见了她一次次握剑,跌跌撞撞摔得满身是伤,却咬着牙不肯掉一滴泪,只因为听说这样就能早点变得像爹娘一样厉害;那些他们未曾参与的日日夜夜,那些小圆子独自咽下的委屈与坚强,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片,一片一片凌迟着这对迟到了十年的父母的心。可心口那处空了十几年的地方,却骤然被填得满满当当。他看着眼前垂着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女,喉咙发紧,哑着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原来,已经过去十年了啊,所以你……你真的是……”
于安再也控制不住,她向前迈了一步,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里带着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与渴望:“对,爹,娘……我就是你们的小圆子啊,我终于见到你们了!”
那一瞬间,她仿佛变回了那个只会跟在父母身后撒娇的稚童,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想要扑进那个曾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温暖怀抱。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虚幻衣角的刹那,异变陡生。
于明瑞和周町安的身影猛地一晃,像是被石子惊扰的水中倒影,瞬间扭曲、破碎。他们原本清晰温润的面容开始飞速褪色、模糊,仿佛两张被水浸透的旧画,五官在光影中溶解,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混沌。
“爹!娘!”于安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刹住脚步,惊恐地向后退去。
随着她步步后退,那两道即将消散的身影竟奇迹般地重新凝聚,父母的面容也再次变得清晰起来,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她。于安死死地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她终于明白了——这道看不见的界线,是她无法逾越的天堑。
咫尺天涯,不过如此。明明近在眼前,却隔着阴阳两隔的万丈深渊,这种可望而不可即的绝望,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在她心口来回切割,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于明瑞和周町安并不知晓这梦境背后的残酷规则。看着女儿步步后退,于明瑞只当是分别太久,孩子与他们生分了,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他试探着想要再上前一步,却见女儿立刻惊慌地又退了一步。
他心头一痛,便不敢再动,只是僵在原地,声音嘶哑得厉害:“小圆子,你都长这么大了啊……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于安用力地点头,眼泪却又不争气地砸了下来:“我很好!我这些年过得很好,只是……真的好想你们。”
于明瑞的眼眶瞬间红透了,他死死忍着泪,声音哽咽道:“爹和娘,每天都在想你,从未停过。”
看着父母那副心碎的模样,于安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破涕为笑。她努力扬起嘴角,像小时候那样撒娇道:“好啦,爹,咱们不兴这么煽情的。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帅气,依旧英俊潇洒得很呢!”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周町安,目光落在那柄还在微微颤动的“顺意”上,故作轻松地抱怨道:“还有娘,你也还是这么漂亮。只是……这‘顺意’有点不听话,刚才吓我一跳,娘你可得好好替我管管它。”
周町安早已泪流满面,看着女儿强颜欢笑的样子,心像是被揉碎了又撒上一把盐。她颤抖着伸出手,隔空虚抚过那柄剑,哽咽着柔声应道:“好……好,娘替你教训它,让它以后都乖乖听你的话。”
看着爹娘脸上那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笑意,于安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她不知道这偷来的温馨还能持续多久,如果可以,她真希望时光能永远凝固在这一刻,哪怕是用自己的命去换。
可正因为她比谁都清醒,才比谁都痛苦。为什么要给她这虚妄的希望,再让她亲手触碰那冰冷的绝望?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间的哽咽,故作随意地试探道:“爹、娘,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家啊?”
于明瑞收回目光,沉思片刻后,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让于安心安的温和笑意:“这里的事情快处理完了,应该不耽误今年回家过年。到时候爹给你带最好吃的糖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