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被祝安和史建国知道,她又捅伤了自己,又要害他们伤心了。
祝无忧想了想,对任易门说,“任医生,待会儿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不小心划伤的,好吗?别让他们知道……我又犯病了。”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游丝:“我不想让他们再为我哭了。”
任医生看着她卑微祈求的样子,鼻头一酸,终究是没能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祝无忧躺在病床上静静守候,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潮水般的困意终究战胜了紧绷的激动,她眼皮打着架,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轻微的、透着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惊醒。
两道身影先后推门而入。
祝无忧抬起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心口仿佛被塞进了一块生锈的铁,又冷又硬,硌得她生疼。
第一眼,她差点没认出来眼前的人是她的父母。
分明不久前,他们还是一副充满希望与活力的模样,可如今……
可眼前的母亲,原本光洁的额头被几道深深刻入的皱纹割裂,鬓边的发丝白得扎眼,那双曾明亮如水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浑浊的疲态。
父亲的脊梁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担生生压断,呈现出一种让人心碎的佝偻。
最刺眼的是那头乱糟糟的发,上次见面还只是两鬓斑白,如今竟像被霜雪一夜打透,枯槁得没有半点光泽。
他们身上的生气,似乎都被这间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给吸干了。
“爸……妈。”祝无忧喊出声,嗓音颤得像断了线的纸鸢。
“哎,妈在呢,妈在呢。”尽管一脸倦容,祝安在对上女儿视线的刹那,整个人竟奇迹般地鲜活起来,仿佛枯木逢春,强撑起一身的劲头。
她打开保温桶,“给你炖了排骨,你最爱吃的,还是热的,快趁热吃……”
“无忧,手怎么了?”史建国眼尖,一眼瞅见那厚厚的纱布,浑浊的眼里瞬间蓄满了水汽,却硬生生憋着,不敢掉下来。
“不小心……挂在床角了。”
祝无忧按照预演好的话回答,心却像被钝刀子来回割。
她看着父母那副唯唯诺诺、生怕大声说话会诱发她发病的模样,满腔的愧疚化作了浓稠的酸涩,堵在嗓子眼里。
在那个幻觉世界里,她是百无禁忌的疯子,可在这个现实世界里,她只是个拖累得父母家破人亡、耗尽双亲心血的累赘。
那边再艰难又算得了什么?
眼前的这两簇白发,这两条弯下去的脊梁,才是她避无可避、最沉重的报应。
“妈,对不起。”祝无忧猛地抓住祝安的手,泪水夺眶而出,“是我不争气……是我让你们受苦了。”
“傻孩子,说啥呢。”祝安鼻头一酸,反手将女儿冰凉的手裹进怀里。
史建国在一旁转移话题,讲起了他遇到的趣事。
祝安听得噗嗤一笑,眼角的泪花还没干,又泛起了温热的笑意。
祝无忧也跟着乐,心底却越发心酸。
她努力压下那股翻涌的潮意,也跟着主动讲一些病房里的趣闻,逗得父母两人嘎嘎直乐。
祝安一边笑着,一边细心地吹凉勺里的排骨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进祝无忧嘴里。
一时间,了无生气的病房里溢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那些刺鼻的消毒水味,似乎都被这浓郁的骨汤香气给冲淡了。
祝无忧感受到了久违的幸福与安定。
哪怕父亲的白衬衫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哪怕母亲那双常年敲击键盘的手指此刻正微微发颤。
这种平凡而真实的温情,依旧像一针最强效的镇静剂,抚平了她纷乱的心绪。
但这种幸福过后的安静,却令祝无忧产生了巨大的落差。
以往,祝安和史建国都会轮流在这里陪她。
可现在,他们似乎连这点闲暇都成了奢望。
为了不让她受欺负,为了给她换取更好的医疗环境,他们送她进了这家高端私立医院。
更别说,她发病时常会失控毁坏财物,或是误伤他人,父母在赔偿上也耗费巨大。
算下来,一年便要花费大几十万。
祝无忧知道,父母积攒半辈子的存款,一定快被她这个“无底洞”败光了。
他们肯定在背地里疯了似的接私活、打零工,才挤不出时间来病床前守着。
此时此刻,祝无忧痛恨极了自己。
这种自责像是一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心脏,比那柄捅穿胸膛的拂尘还要疼。
任易门看着神情颓丧的祝无忧,轻声安慰道:“别灰心,只要你配合治疗,尽快好起来,你父母的房子也算没白卖。”
祝无忧猛地回过神,瞳孔骤缩:“什么?”
“你说什么?我父母……把房子卖了?”
“怎么会?”
“我的医药费再贵,也不至于让他们卖房子啊!”
“把房子卖了,他们住哪里啊!”
任易门面露诧异,随即掠过一抹懊恼:“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所以刚才才那么自责。”早知道这祖宗不知情,就不该多嘴。
看着祝无忧那副非要问个底掉的疯狂眼神,任易门无奈地合上病历本:“你知道这次为什么必须把你绑起来吗?”
“因为你发病的时候,差点把另一个病人打死。对方家属报了警,你父母为了保住你,只能倾家荡产去赔钱息事宁人。”
祝无忧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冷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