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芷柔仔细翻了翻那些废稿,每一页的空白处都被那些不属于温晴的小字填满了。
她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陆司珩在车上说的话。
“一个好编剧从来不会对人物弧光感到意外,她或许只是不想替你写中间的部分。”
温晴等了三年,等那个往故事里塞满恶意的人自己走进这个院子,端起这杯茶,承认这一切,然后和她一起把这些恶意一条一条地划掉。
她把废稿合上,抬头看着温晴。
“那我们从哪一条开始?”
温晴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翻开最上面那页废稿。
那是一段关于女二号原谅主角的戏,她写的是
“她终于释怀了”
空白处有一行不属于她的铅笔小字:
她心里其实没有原谅,只是算了。
温晴把这一页放在最上面,手指点着那行铅笔字。
“从这一条开始,‘原谅’是系统最常用的收束工具,它会让被伤害的人轻易原谅伤害者,因为这样剧情才能迅速推进到下一个冲突。
沈棠在原书里应该原谅苏芷柔,应该原谅方瑶,应该原谅所有欺负过她的人。
她一旦原谅了,偏离就被抹平了,剧情就回到了你的原设定,一个被欺负了还笑着说没关系的圣母女主。”
“但如果她不原谅呢?”苏芷柔疑惑。
“那系统就会报错,因为在你的原书数据库里,沈棠没有‘不原谅’这个选项。
你写她善良坚韧,你把善良定义成了‘不记仇’。
如果她选择不原谅,只是说‘你伤害过我,我可以不报复你,但我不会假装那件事没有发生’
系统就不知道该把她归入哪个分类了。
这种无法归类的状态,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能触发报错,因为它不是一次性的行为,它是一种持续的不符合数据库定义的存在方式。”
苏芷柔用心地把这一页废稿折好放进帆布袋里。
“下午沈棠去试镜,方瑶也会去,周曼会在走廊里等。沈棠和方瑶的第一次和解……”
“我们不要和解,”温晴打断她,语气很淡但很准,像是用铅笔在剧本上画了一道删除线,
“和解是系统能够识别的套路。你要的不是她们和解,是她们共存,和解意味着过去的伤害被抹平了,共存意味着她们承认那些伤害发生过,然后选择站在一起。
系统能理解和解,但理解不了共存。
把它们比喻成一个标点符号,和解是句号,共存是省略号。
你要让系统面对一个它读不懂的标点符号。”
苏芷柔站起身来。
她把帆布袋背上,袋子里现在装着温晴的废稿页、半袋草莓糖、一张便签和一把车钥匙。
她站在石榴树下,阳光从枝干间漏下来,把她白衬衫上洗不掉的那块黄渍照成一个暖色的光斑。
“那我下午干什么?”
“我想你什么都不用做……”
温晴端起茶壶,给她自己续了一杯,没有给苏芷柔续,因为苏芷柔那杯她一口没喝,茶已经凉透了。
“你上辈子在沈棠试镜的时候做了太多,买草莓糖,你在走廊里等她试戏成功,你替她紧张、替她高兴、替她觉得值。
那是因为你觉得亏欠她,可这辈子你不欠她了。
你已经把试镜机会提前一周放在她面前,把方瑶提前拉到同一条起跑线上,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
接下来是她们自己的事,作者退后一步,角色往前走一步,留白处长出来的东西才不会被系统识别为你写的。”
苏芷柔站在石榴树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上辈子系统碎裂的那个凌晨,她站在这棵树下对所有人坦白了一切,那时候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有一颗干枯的石榴裂开了缝。
现在石榴树满树青绿,果子还没熟,但每一颗都在长大。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
“温晴老师,”她没有回头,“你上辈子在废稿上留的那行字,‘她心里其实没有原谅,只是算了’
你写的是谁?”
温晴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头顶的石榴树叶沙沙作响,膝盖上的橘猫睁开一只眼睛,又闭上了。
“写的是我自己。”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手指离开杯沿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动作极细微,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或许你想了解一下我的故事?”
温晴反问道,见苏芷柔回来了,便开始自顾自地说起:
“顾蓝走的那年,我写过一版剧本,女主角的原型是她,结局是我写的,我写她离开北京去了南方,开了自己的工作室,过得很好。
我曾经以为那是善意的结局,我以为写一个‘她离开我也过得很好’的结局就是我给她的祝福。
后来顾蓝看了那版剧本,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你写我过得很好,但你没写我每天都在后悔,我后悔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你一眼。’
她把我的善意写成了她自己的不后悔,而我连她在后悔都不知道。
那张明信片我收在书房抽屉里,和她的设计稿放在一起。
那张设计稿上那行小字
‘温晴,你写我为了事业放弃爱情,但你从来没写我放弃你之后每一天都在后悔’
她用她自己的笔迹在我的留白处补上的一行字,所以后来你说文档不再是你一个人的,每个人都可以在上面写一行的时候,我是第一个写,是因为我早就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有一个你爱过的人在你的空白处写下你从来不敢面对的东西,然后你把那行字收好,继续活下去。
那行字不在文档里,但在我脑子里刻了这么深。
系统删不掉的,因为顾蓝不是书里的人,她从来没有被写过,她是我自己遇到的,她是我自己爱上又自己失去的。系统一辈子都删不掉,它一辈子也无法懂得。”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苏芷柔站在石榴树下,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种从未在这个世界里感受过的温度包裹。
她们在自己的生命里刻下的、任何程序都读取不了的刻痕。
温晴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那个人不在书里,系统无法抓取,无法修改,无法重置。
她把这段感情缝在自己心底,像她缝在剧本空白处那些从不示人的铅笔字。
三年了,恶意在书页里四处渗透,而她的爱因为不在书页上,所以刀枪不入。
苏晚从温晴的院子里出来时,怀里多了一摞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