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普洛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单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没有在抖。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做了决定。
等不了了。
不能再等马尔科了。
等他把领地的事情处理完回来,不知道是几天还是几周还是几个月。她不能在这几周几个月里每天都睡不好觉,每天都挂着两个黑眼圈,每天都像丢了魂一样蹲在菜园边上发呆。
她要去亚马逊百合,伊普洛想要,伊普洛要得到。反正不是去打架,不是去偷东西,也不是去揭汉库克的伤疤的。她是去给她治疗那道伤疤的,应该……没事的吧?
伊普洛从床上下来,走到桌子前,把美食图鉴从背包里拿了出来。厚重的书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封面上的烫金字体反射着月光。她把图鉴放在桌上,翻开了第一页,从第一页开始往下翻。
开始寻找是否有可以治疗的幻想动植物。
图鉴里的食材每一页都有彩色的插图,插图画得很精细,精细到能看到每一片叶子的脉络、每一颗果实的纹理、每一块肉的脂肪纹路。那些食材她大部分都认识,在这个世界种的那些,糖叶、彩虹豆苗、钻石红萝卜,在图鉴里都有。
她翻过了糖叶那一页,翻过了彩虹豆苗那一页,翻过了钻石红萝卜那一页,翻过了蔷薇火腿那一页,翻过了宝石肉那一页,翻过了酒神龙那一页,翻过了水之巧克力那一页,翻过了肉叶那一页,翻过了莫尔斯油那一页,翻过了奶酪云那一页,翻过了脆脆厚饼那一页,翻过了杏仁卷心菜那一页。
没有。没有她要找的东西。图鉴里什么都有,能做菜的食材,能酿酒的食材,能治病的食材,能增强实力的食材,能让人吃了之后心情变好的食材,能让人吃了之后三天不饿的食材。但没有能去除疤痕的食材。
伊普洛的手指停在了图鉴的某一页上,目光落在那页插图上。插图里画着一株植物,茎是透明的,里面有金色的液体在流动,叶子是银白色的,叶面上有细小的绒毛,花朵是深紫色的。花瓣很小,一朵一朵地簇在一起,像一串串微型的葡萄。植株看起来不大,大概到她膝盖的高度,但从根到梢都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劲头,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我能治愈很多东西”的笃定。
治愈郁金香。她之前跟马尔科提到过的,对伤者有效而对无伤者会将其吞噬的特殊食伤植物。它的效果是对伤者有效,不是对疤痕有效。伤和疤痕不是一回事,伤是伤口,是新裂开的皮肤,是还在流血还在疼还在需要被治愈的东西。疤痕是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痕迹,是皮肤自己长好了但长得不够平整、不够光滑、不够好看。
治疗郁金香对无伤者会将其吞噬,伤口已经长好了,身体已经不需要被治愈了,但治疗郁金香的判断逻辑不是“你想不想被治愈”,是“你需不需要被治愈”。对一个已经愈合的伤口,治疗郁金香不会温和地说“你好了,我走了”,它会说“你不需要我了,那我吃了你吧”。
想想都感到害怕……
不能用这个。用这个治烙印,烙印去不掉,汉库克会被吞噬的。
伊普洛翻过了治愈郁金香那一页,继续往下翻。翻过了臭氧草,翻过了BB玉米,翻过了亿万鸟蛋,翻过了世纪浓汤,翻过了恰克叶,翻过了酥麻柠檬,翻过了泡泡鲍鱼。一页一页地翻,从傍晚翻到天黑,从天黑翻到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图鉴翻完了,她没有找到能去除疤痕的食材。不是图鉴里没有,是她不知道哪个食材能去除疤痕。图鉴上只写了食材的名字、产地、捕获等级、口感、营养成分、烹饪方法,没写“这个食材能去除疤痕”或者“这个食材不能去除疤痕”。去除疤痕不是食材的功能,食材的功能是提供营养、补充能量、治愈疾病、增强体质、让人吃了之后觉得好吃。
疤痕不是病。疤痕是皮肤上的一道痕迹,不影响健康,不影响生活,不影响寿命。没有人会因为身上有一道疤就死掉,没有人会因为身上有一道疤就生病,没有人会因为身上有一道疤就活不下去。在系统里它根本不算一个需要被治疗的条目。
伊普洛合上图鉴。书页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点亮的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轻微的、像是在说“原来如此”的弧度。
不是图鉴里没有。是她不知道。在上一个地图中,并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所以她不知道哪个食材能去除疤痕,不知道去哪里找那种食材,不知道怎么处理那种食材,不知道怎么把它做成能去除疤痕的料理。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道烙印在那里,在汉库克的后背上,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光泽的皮肤上,像一个被永远钉在那里的标记。她只知道汉库克不想让别人看到它。她只知道她自己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到它。
这些“只知道”加起来,等于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