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火烧过的老窑心。”叶书意转过身,大青衫子在风里晃晃荡荡,“那儿绝后路,但也绝眼线。”
天黑下来的时候,江南初春里那场黏糊糊的冷雨,到底是落了下来。
雨势不算大,却密得像是一张扯不开的网,把整片荒山都裹进了一层湿冷里。废窑场里的枯树叶子被雨水一浇,那股子霉烂的死气愈发重了。
转移的时候,沈煜差一点没撑住。
他那条大腿肿得像根煮熟了的棒槌,每走一步,□□里的脓血就顺着裤管往下淌。他自个儿是个硬骨头,咬着牙不肯出声,可刚出了窑场那扇破门,脚下一滑,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往乱石堆里栽。
孟雪荧走在最前头。她白天采药时,把这窑场周围的地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块石头长了死苔,哪处断墙缺了脚,她都记得清白。
听见身后的动静,她回过头。
雨水顺着叶书意的斗笠边缘连成了一条线。他没让沈煜当真砸在乱石上,在沈煜身子歪下去的那一瞬,叶书意那只使惯了剑的右手已经稳稳地托住了沈煜的腋下。
那是十三年闲客练出来的力气,沉,且稳。
孟雪荧瞧得真切,为了腾出这只右手,叶书意把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换到了他并不习惯的左手肋下。雨水把他的青大衫子浇得透湿,死死地贴在背上,勾勒出他脊梁骨上那一节节凸起的老骨头。
他那条受过伤的左腿,在被雨水泡软了的泥地里陷得极深。每一次拔出来,都带出一声沉闷的“哧溜”声。可他愣是没让沈煜那条废腿着地,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自个儿带伤的关节上,一步一步,踩得死死的,踩进了后山那处断了香火的老窑心。
这老窑心是十几年前遭过天火的,四周的土墙都被烧成了亮晶晶的黑焦瓷。
当中有一间用来堆废砖的账房,屋顶早塌干净了,倒是有半截烧结在一块儿的砖拱斜斜地搭在墙角,刚好漏出一个能容下三人的死角。虽然也漏雨,但好歹能把四面八方刮过来的冷刀子山风给卸掉大半。
叶书意把沈煜往草堆里一扔,自个儿便退到了砖拱最外围的阴影里。
他身上的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泥地上积了一个小水洼。他没去拧衣服,只是把那柄长剑重新交回右手,抱在怀里,背靠着那堵被火烧黑的土墙,眼睛冷冷清清地看着外头的雨幕。
沈煜躺在草堆里,玄霜毒和冷雨一夹攻,整个人登时陷入了一场熬人的高热里。他开始说胡话,嘴里嗫嚅着些“大理寺”、“梁家”的字眼,手指在虚空里抓着,像是要揪住哪个人的官服。
孟雪荧蹲在他身侧,用白天采来的茜草和旱莲草,就着土拱上滴下来的干净雨水,在小铜碗里死死地捣着。
没有火,这药只能生敷。
青黄色的草汁带出一种新鲜的苦涩,孟雪荧把药泥糊在沈煜那处已经开始发恶臭的伤口上,再用随身带的干净帕子死死勒住。沈煜在昏迷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随即便彻底瘫了下去,只剩下一对鼻孔在粗重地出着气。
敷完药,孟雪荧的手指也冻得没了知觉。
她把铜碗收回褡裢,走到离叶书意不远的一处干燥地界坐了下来。屋里太黑了,没法子点灯,也没法子生火,只有外头偶尔刮过来的闪电,能把这间满是废砖的破账房照得惨白一瞬。
后半夜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密密麻麻的雨点子砸在黑焦的砖拱上,发出一阵阵让人心慌的噼啪声。冷气顺着泥地直往骨头缝里钻,孟雪荧穿得单薄,出了京城后她虽说身子骨比以前皮实了不少,可在这江南初春的冷雨夜里,到底还是有些扛不住。
她把身子死死地缩成一团,双手搂着膝盖,牙齿止不住地发出咯咯的轻响。
她没出声,在这荒山野岭里,江湖人的命是不值钱的。她既然选择了离开孟府那座四方城,这种罪,本就是她该受的。
坐在门口守夜的那道背影忽然动了动。
叶书意没回头,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依旧用那双冷清清的眼睛盯着外头的夜雨。可他那只扣在剑鞘上的右手,却顺势往腰间一扯。
一块用来遮雨、使旧了的粗布被他扯了下来。那布上还带着他常年走镖蹭上的樟树香,以及习武之人身上退不下去的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