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雪荧偶尔回过头去看他一眼,视线落在他那条几乎被血水和泥水浸透了的裤腿上,眉头极轻地动了动。那是个狠人,对自己狠,对别人大抵也差不多。这种人,能不用他的令牌,日后便一辈子都不要去碰。
山路难行。江南的春雨虽然没落下来,可空气里的水汽却重得吓人,衣服贴在背上,冷冰冰地黏在一起。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势渐渐缓了下来,前方的乱石堆里隐隐露出了几堵断壁残垣。
那便是废窑场了。
远远瞧过去,三四个巨大的砖窑趴在半山坡上,像是一只只死了很久的老兽,只剩下一圈圈黑乎乎的土拱。当中有两间管事歇脚的破砖房,屋顶早就被大风刮漏了,半边墙塌在杂草丛里,上面爬满了青苔。
叶书意在离窑场三十步远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停了步。
他没立刻过去,而是把斗笠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双清亮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在那些残墙断壁间细细地刮了一遍。直到瞧见几只山雀安安稳稳地落在窑口的烂木头上剔羽毛,他这才把按在剑鞘上的手指松了开来。
“进去吧。”叶书意低声道。
废屋里的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陈年枯叶,踩上去发出一阵沉闷的死响。窗户早就不见踪影,只有几根朽烂的木条斜斜地挂在窗框上,随着山风发出一两声刺耳的吱呀。
沈煜一进屋,便有些支撑不住,身子顺着半截残墙滑坐了下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手死死地按住左大腿的伤口,指缝里登时又沁出了一点暗红色的血沫子。
孟雪荧解下背上的褡裢,搁在一块还算干净的青砖上。
“药还有一剂,今晚熬了,剩下的就得看你自个儿的造化。”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褡裢里摸出小铜碗。
屋里光线比外面还要暗上几分,连彼此的面孔都有些瞧不真切。
叶书意在屋门口的断墙边坐了。他把长剑搁在膝头上,整个人隐在了大片大片的阴影里,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铁打金刚。山风从他身后的破洞里灌进来,把他的青色大衫吹得猎猎作响,可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盯着外面越来越黑的荒山。
孟雪荧蹲在屋角,动作熟练地用火石点燃了碎叶子。
这一次的火生得极小,只有一星半点的红光在漆黑的屋角里晃荡。浓烟顺着塌了的屋顶往外飘,倒不至于熏了眼睛。铜碗里的水渐渐开了,药草在沸水里舒展开来,翻滚出一股子比白天还要浓烈、还要苦涩的腥气。
沈煜闭着眼,闻着那股子药味,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古姑娘,若是这案子了了,你打算去哪?”他的声音很轻,在空落落的窑场里像是一阵摸不着的风。
孟雪荧拿着木棍拨弄着火苗,火光照在她清丽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却冷清的线条。
“回山里。”她回得简短。
“山里清苦,”沈煜睁开眼,看着那团微弱的火光,“以姑娘的医术和见识,留在这种地方,可惜了。”
孟雪荧没抬头,声音平得像是一汪死水:“京城富贵,死的人也不比山里少。沈大人见过那么多大世面,不也差点烂在青渚镇的客栈里?”
这句话顶得极硬,连坐在一旁抽烟的叶书意都微微侧了侧头。
沈煜却没生气,只是摇了摇头,重新把眼闭上了。他知道,这姑娘心里有一堵高墙,四周还生满了刺,谁要是想跨过去,少不得要被扎得满手是血。
药熬好了,黑乎乎的一碗,黏稠得像是一汪化不开的墨。
孟雪荧用帕子垫着,递到沈煜跟前。沈煜伸手接过,依旧是一口闷了,连舌头都没咂一下。把空碗递回来的时候,他的指尖在铜碗边缘那个凹陷处停了停。
“后日一早,我的人会到镇外的林子口。”沈煜看着孟雪荧,“这两日,劳烦两位了。”
孟雪荧把铜碗收好,没接他的话。她走到离叶书意不远的一块干草堆旁坐下,把自个儿的身子缩进那件有些宽大的青布衫里,抱膝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