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日头升到一竿高的时候,孟雪荧才从屋中起来。刚一出门,便看到叶书意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
“你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太多惊喜。
“嗯。”
孟雪荧看向他的身子,很笃定:“你又受伤了。”
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什么,叶书意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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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婆子偶尔收留过路的人,这一带的村人都知道,大家见了也不多问,。
叶书意在院子里不怎么出声,坐在廊下,或者靠在槐树的树干上,把腿伸直,腿旁边放着他的剑,剑还在鞘里,但离手不远。
孟雪荧没有专门去陪他说话,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认草药的时候认草药,帮许婆子熬膏的时候熬膏,有时候经过他身旁,停一停,说几句,话不长,说完了各自去做各自的事。
只有一回,她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单手握着一本线装的薄册子,翻着看,那册子她认得,是她写药草记录的那本,每日都在补。
她在廊沿上坐了下来,道:“你在看什么。“
“你写的,“叶书意道,也不问能不能看,看就是在看了,“这里有几条,我不认识的字。“
孟雪荧把那本册子接过来,看了看他指的地方,道:“这个是莶草,长在阴湿的地方,叶形有点像芝麻的叶,但更大,边沿有缺口,苦的,祛风湿用的。这个是苎麻根,你若在路边见过苎麻,就知道了,粗梗,叶背面白色,根是入药的那部分,止血,清热,孕妇有时候用。“
“好,谢谢。”叶书意道。
“这么客气做什么?”孟雪荧扑哧笑出声来。
叶书意有些愣神地看了她一眼。
笑颜明媚如春光。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叶书意回过了神:“感觉,你变开心了很多。”
“是吗?”孟雪荧歪了歪脑袋,“我也这么觉得!”
孟雪荧把册子拿回来,顺手翻了翻,检查了一下自己前几日写的记录有没有笔误,有一处字写错了,取出袖中的细笔,划掉,重新在旁边补上,收好。
院子里风起,那排接骨木枝又轻轻晃了一下。
叶书意靠着廊柱,眼睛闭着,呼吸放缓,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他把平时那种戒备的肃然放下来了一点,眼尾有一点疲倦,是赶了三日路留下的。
第三日,许婆子给叶书意的膝盖重新看了,积血散了大半,骨缝有一处细微的错位,她让他侧躺在窄榻上,把左腿的角度调好,用手在骨缝处施力,力道精准,角度控制得好。
孟雪荧站在旁边,把许婆子这一整套手法从头到尾看了,把关键的几个着力点记在了心里,回去之后补到册子上。
墨枝在叶书意来的三日后便离开了,离开时又抱着孟雪荧哭了好一会儿。
“好好学,希望有一天,我能在江湖的每一个地方都听到墨大侠的名号!”离别时,孟雪荧强忍着泪意和她说。
晚饭是许婆子做的,煮了一锅杂粮粥,配了一碟腌萝卜和几块豆腐。
三个人在廊下坐着吃,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夕阳西沉。
“丫头,你不是乡野里的人吧。”许婆子突然开口道。
“嗯?”孟雪荧有些疑惑。
“你虽干活利索,也能吃苦,但是还是能看出来,你还是和我们这些人不同。”许婆子幽幽地说,“你家里人呢?你独自在外这么久,家里人不担心你吗?”
孟雪荧没有说话。
叶书意也没有说话。
许婆子也很聪明,看两人脸色不对,没有继续说下去。
夜里收拾了碗筷,许婆子去睡了,院子里剩孟雪荧和叶书意两个人。
“我这次办事,去了趟京城。”
“嗯。”孟雪荧看着天上的星星,等着叶书意继续说下去。
“孟府在到处找你。”叶书意道,“悬赏一万两。”
“哦?我记得三年前,有个偷了国库的大盗被天下通缉,悬赏也不过才五千两。”孟雪荧笑道,“我竟比大盗还值钱。”
“你没考虑过回去吗?”叶书意忍不住问。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其实本身就是长在这乡野之间的。”孟雪荧道,“没有那些过去,这才出来没多久,我已经快将京城那些事忘光了。”
叶书意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院子里那排接骨木轻轻晃了一下,叶片翻出银白的底面,又翻回来。
"一万两。"孟雪荧又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评一件无关痛痒的趣事,"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悬赏单子上写的什么?"
"走失。"叶书意道。
孟雪荧笑了一声:"倒也没错。"
叶书意没有接话。他靠着廊柱,侧脸对着院子,夜色把他的轮廓压得很深,只有眼睛还亮着一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叶书意这才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你当时,是真的病了?"
孟雪荧没有立刻说话。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上面,眼睛还对着天上,像是在认真数那几颗星。许婆子的屋里早熄了灯,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点从槐树叶缝里漏进来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