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手,转身看了看那两间屋子,又看了看院门,院门是朝溪边开的,一抬眼,便是山水。
从前她在京中也能天天见到山水,不过那是墙上的画。
“小姐,”墨枝从东厢出来,“东厢那间大些,采光也好,你住那间。”
孟雪荧没有异议,点了点头,慢慢往东厢走,在屋里转了一圈,推开了靠溪边的那扇窗,溪水声立时漫进来,把屋里的空气都洗了一遍似的,带走了一点旧屋子特有的陈气,换了些清冷的水气进来。
她就站在那扇窗边,看着窗外的溪水,静静地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墨枝把包袱放下,开始整理东西,动作熟练,不一会儿便把衣物叠好压进箱里,又把几样随身的东西摆到桌上。
孟雪荧从窗边转过来,在桌旁坐下。她听着溪水声,听着院子里偶尔传进来的鸟鸣,细细碎碎的。这个山庄安静却不死寂,像一口深潭,底下是流动的,只是从外头看,看见的是静。
孟雪荧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背。
她想起周恪说的那句话——“你这条命,比那些大夫说的要结实些。”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结实些”,但这句话和她从小听惯了的那些话不一样。那些话是“要静养”,是“要当心”,是“莫要劳累”,是一道一道无形的墙,把她圈在院子里,圈在床上,圈在那方小小的天地里。而这句话不是在叫她小心,是在说,她的命,比她以为的更长一些。
她在心里将这句话重复了很久,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把目光重新移向窗外。
晚饭是在周仙人那里吃的。
一桌人不多,周恪,叶书意,孟雪荧,墨枝,还有两个留在山庄的弟子,加上那个小弟子,总共七个人。
菜是弟子们做的,有一道山药排骨汤,炖得酥软,汤色乳白,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香气先漫出去,把桌上几道菜都盖住了,叫人鼻尖一动,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周恪坐在上首,也不拿筷子,先拿起茶盏,喝了口茶,把那道汤往孟雪荧方向推了推,道:“多喝些,对你好。”
孟雪荧道谢,自己盛了一碗,低头喝了一口。
很好喝。汤里好像加了什么东西,不是普通药膳那种浓重的草药味,而是极淡的,让人只觉得汤底味厚,喝了一口后,觉得胸腔里暖了,那种暖是缓缓的,从胃里漫开来,顺着四肢散出去,像从里头点了一盏小灯。
孟雪荧喝完第一碗,又自己盛了半碗。
周恪见了,满意地“嗯”了一声,这才拿起筷子,夹了口菜,一边吃一边对叶书意道:“你上回来,是什么时候?”
叶书意想了想:“一年前。”
周恪皱起眉:“一年,竟然过了一年。”
他顿了顿:“上回那刀伤,养好了?”
“早好了。”
“我说要你留足一个月,你住了不到半个月就走了,”周恪把筷子往桌上轻轻一放,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老人特有的不满,“江湖人,身子都是这么消耗掉的,急什么呢。”
叶书意没有回答这话,只是低头,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
周恪斜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筷子,把话题转了方向,问孟雪荧:“你跟着他,是怎么出来的?”
孟雪荧放下汤碗,语气有些狡黠:“他将我骗出来的。”
叶书意顿了顿,只是继续吃饭,没有回答。
周恪看了她一眼,或许是知道叶书意的品性,也能听出她语气中玩笑的意味,只是道:“你家人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孟雪荧沉默了片刻。
“不交代,”她说,语气轻而坦然,“他们不知道我在哪里,也好。”
周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这怎么行”,也没有说“这不妥”,只是把眼神从她脸上收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随你。横竖你在我这里,有人盯着,饿不着,冻不着。”
孟雪荧低下头,嘴角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墨枝坐在她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孟雪荧往她看了一眼,见她眼圈微微泛红,便轻轻摇了摇头。墨枝把眼神移开,盯着面前的碗,把眼里那点湿意压了回去,拿起筷子,认真地吃起来。
那个小弟子坐在末位,本来吃得正欢,察觉了气氛,也不知为何悄悄放缓了速度,夹菜夹得格外小心翼翼,筷子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窗外是夜了,山谷里的黑暗来得早,把远处的山形都吞了进去,只剩下近处几颗星子稀稀落落地挂着。溪水声从夜里漫进来,比白日里更清了,像是夜晚把别的声音都收走了,只把这一道留下来。
饭后,叶书意和周恪在正屋里待了一会儿。
孟雪荧没有留下,自己随着墨枝回了那处院子,在屋里坐着,没有点灯,只让窗外那一点稀薄的星光漫进来,将屋里照得灰蒙蒙的,轮廓在,清晰的细节却都模糊了,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
外头有风,院子里那株海棠的叶子轻轻吹响。
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孟雪荧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