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孟府,朱门高第。
这一日,巷口车马络绎不绝。红绸缠箱,锦缎覆礼,一抬抬聘礼自街口鱼贯而入,几乎占满半条长街。百姓们纷纷围观过来,却被孟府门口的小厮都打发走了。
“这又是哪位孟家小姐要出嫁了?”
“还能是哪位?宰相府里如今正当婚配的,也就二小姐了。”
“二小姐?”那人压低声音,“就是那位一直病着的?”
“可不是。听说前阵子连宫选都没去成,孟相心疼得紧,这才急着给她议亲。”
“孟相倒是疼女儿。”
“嫡出小姐,夫人又去得早,自然多看顾几分。”
说话的人朝孟府门内望了一眼,又道:
“不知府里其她几位小姐及笄后,有没有这样的阵仗。”
另一人轻笑一声:“你也不想想,继夫人膝下虽有两位,可到底不如二小姐受宠。孟相这回怕是动了心思,要给二小姐挑个稳妥人家。”
“听说来的顾家?”
“是顾家,三朝元老,祖上世代清贵。”
先前那人点了点头,语气也低下来。
“这么说,倒像是专门为二小姐选的。”
内院深处,廊腰曲折,修竹几竿,投影参差于青砖之上。
继夫人郑秀儿着一身湖青织锦襦裙,立于廊下,衣带随风微动。她手中折扇轻点,神色自若,一件件细细吩咐着。
“那对金丝嵌玉的首饰,今日便送去二小姐院里。“
旁边的管事婆子轻声应了,她却未停,转了转扇柄,又道:“再添一盏暖炉。她身子向来弱,如今天气乍暖还寒,莫叫她着了风寒。“
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淡淡补上一句:“还有新裁的月白云纹衫,一并送去,不必另行通报。“
几个丫鬟婆子齐声应诺,脚步匆匆,裙裾带着一路风声散入内院深处。
孟雪荧的院子向来清静,花木之间连鸟雀都少见,今日却因这番安排,难得地添了几分人气。
屋内,薄纱轻垂,日光自窗棂筛入,落在铜镜边沿,映出一圈浅浅的金晕。
孟雪荧坐在妆台前,乌发披散,如墨随意泻于肩头。婢女青萝立在她身后,手执牛角篦子,一梳一梳地替她顺着发尾,动作轻而仔细,像是生怕扯断了什么。
镜中人肤色极白,白得近乎透明,像雪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淡光,叫人不敢用力看。眉目清秀,不艳不浓,无半分刻意雕琢的痕迹。
唇色浅浅的,像春初枝头将绽未绽的一瓣梨花。
青萝梳好最后一缕,悄悄抬眼瞧了瞧镜中的小姐,伸手要去取搁在左侧的那盒常用口脂。
手指将将触到盒沿,却被轻轻拦下了。
孟雪荧抬起手,手腕一转,从梳妆台最里侧那只半掩的小抽屉中,取出一只从未见她用过的小漆盒。盒身新漆,朱色沉着,四角描了极细的缠枝纹,盒盖合得严实,连边角缝隙里尚还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淡淡木香,像是新得的物件。
她将那漆盒托在掌心,低声道:“用这个吧,我自己来。“
青萝垂下眼:“这是……”
孟雪荧打开盒盖,指尖在脂面上轻轻一按。那脂色偏淡,不似寻常口脂那般鲜艳夺目,只泛着一点柔软的浅红。
她用指腹细细蘸了些,就着镜光,一点一点晕在唇上。脂色渐渐开来,原本近乎本色的唇添了一分柔润,却仍旧清清淡淡,不显张扬,像是天生便该如此,反倒叫人挑不出什么来。
青萝立在一旁,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轻声道:“这颜色倒是极衬小姐。“
孟雪荧没有答话,只在镜中淡淡看了自己一眼。
片刻,她指尖微微一顿,便将那漆盒轻轻合拢,推回案角,不再多看。
青萝替她将发髻一丝不苟地绾好,又从妆匣中取出一对素银耳坠,弯腰小心地为她戴上。耳坠样式简洁,素净无纹,坠落之处不过微微一晃,便归于静止。镜中人影愈发清淡,像是水面上浮着的一缕散光,叫人觉得稍一伸手触碰,便会荡开散去。
青萝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眼中漾起几分真心的欢喜,忍不住笑道:“小姐今日真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