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31:28 06/04/20█?
奥利弗久违地睡得很沉,没有梦见混乱的基因序列、游移的干细胞或破碎的认知图景。当他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床铺异常的柔软和鼻尖萦绕的、混合了海风、淡淡颜料以及一丝……属于维斯康蒂的独特清冽气息。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维斯康蒂那张宽大的四柱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羽绒被,华贵的帘子倾泻而下遮住了大部分的光。窗外晨光熹微,海鸟的鸣叫隐约传来。
维斯康蒂早已起床,正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面前悬浮着一面柔光屏,上面滚动着关于《认知论》系列画作的新闻报道和专业评论。他穿着简单的亚麻家居服,金色的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平静而专注。旁边的矮几上,放着另一个瓷盘,里面是昨天下午吃过的同款奶油夹心可颂,旁边还有一杯显然是为奥利弗准备的热可可,棉花糖堆得蓬松,热气袅袅。
奥利弗撑起身体,揉了揉眼睛,睡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尴尬和茫然。他怎么会睡在这里?昨晚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疲惫不堪,后来……大概是睡着了,被维斯康蒂挪到了床上?
维斯康蒂察觉到动静,转过头,金色的眼眸映着晨光,清澈温和。“醒了?睡得还好吗?”他语气自然,仿佛奥利弗睡在他床上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来吃早饭吧,还是热的。”
奥利弗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睡了一觉,昨夜的混乱和眩晕感减轻了不少,但那份沉甸甸的认知负担和复杂心绪依然存在。他走到矮几旁坐下,拿起温热的可颂咬了一口,酥脆香甜的口感依旧能带来最基础的慰藉。他小口啜饮着热可可,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维斯康蒂面前的屏幕。
评论文章用词华丽或尖锐,充满了对“V”此次创作“解剖认知暴力美学”的惊叹、对费尔柴尔德画廊运作能力的赞誉,以及各种过度解读和哲学引申。维斯康蒂看得很平静,甚至偶尔会微微眯眼,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评论。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没有提及昨晚的对话,没有讨论疫苗的有效性,也没有再说起“命名”的请求。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平静笼罩着这个清晨。
饭后,奥利弗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别墅另一侧、相对常规的“实验室”——更像是他的个人工作间兼植物角。他例行公事地给窗台上那两盆顽强的卷柏浇了水,看着它们干燥时蜷缩成拳、遇水便舒展枝叶的旺盛生命力,心中稍感安定。
当他来到地下二层那个临时搭建的核心分析区时,发现塞拉斯已经在了。他没穿实验服,而是穿着平时的黑色高领衫和长裤,正皱着眉整理操作台上堆积如山的打印文件、数据图谱和笔记,试图将它们分门别类,理出个头绪。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混合了试剂与疲惫的气息。
“早。”奥利弗打了声招呼。
塞拉斯头也没抬,“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手指快速地将几张电泳图谱归入“基因组异常-未分类片段”的文件夹。
奥利弗看着他高效而略显焦躁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塞拉斯……今天,我们休息一天吧。明天再做核磁共振。”
塞拉斯整理文件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向奥利弗,里面没有预料中的反对或嘲讽,反而是一种了然的审视。他破天荒地没有提出异议,只是点了点头:“可以。我们也需要点时间……消化和整理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令人望而生畏的资料,“贸然进行下一步,带着混乱的脑子,看不出什么名堂。”
奥利弗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一阵更深的茫然。休息,然后呢?问题依然在那里,像海平面下的冰山,只露出狰狞的一角。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将昨晚那个沉甸甸的请求用一种更“学术”的方式提了出来:“塞拉斯……你说,有没有可能……在未来,基于足够的研究之后,为维斯康蒂……单独设立一个新的物种?一个独立的分类单元?”
塞拉斯闻言,猛地转过头,脸上瞬间罩上了一层寒霜。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眼神里充满了“你怎么会提出这么愚蠢的想法”的严厉警告。
“如果你敢这么做,奥利弗·埃尔伍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像冰锥砸在地上,“就意味着你正式向整个现有的科学界和它背后所有的利益网络,宣告了他的存在。一个全新的、无法归类、可能蕴含颠覆性生物学秘密的‘物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会立刻从‘有趣的谜题’变成整个科学界、医药界、军事界乃至所有野心家眼中,最高等级的‘猎物’。”
他逼近一步,灰蓝色的眼眸紧盯着奥利弗:“你想让他现在就变成切片样本、基因库素材、活体实验对象,或者某个秘密实验室里永不见天日的‘收藏品’吗?如果你想,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写那份惊世骇俗的‘新物种描述论文’。我保证,它会以你无法想象的速度,引爆一场我们谁都控制不了的、全球性的狩猎。”
奥利弗被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残酷现实击中,愣在原地,脸色发白。维斯康蒂的请求……哪怕只是这样一个看似属于科学荣光的“命名”,竟然也蕴藏着如此致命的危险?他瞬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无力,为维斯康蒂,也为那份无法实现的承诺而感到深切的哀伤。
塞拉斯看着他的表情,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冰冷:“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有的没的’。先想想明天。明天做核磁共振,我们俩,谁来看片子?虽然我精通解剖和神经医学,但我也不能确保我可以从影像科的片子里看出些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奥利弗。是啊,他和塞拉斯,一个是海洋生物学家,一个是偏向微观和分子机制的研究者,对于解读复杂的人体MRI影像,都是谈不上了解。
“我们……可以调阅一些解剖学和放射学的论文和图谱,临时抱佛脚?”奥利弗不确定地说,“或者……虽然维斯康蒂的学生里有医学生,但这件事……”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塞拉斯接过话头,断然道,“尤其是与他过去有直接关联的人。费尔柴尔德那边已经够麻烦了。” 他沉思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调论文……临时学习基础解剖结构的正常影像表现,倒也不是不行。至少,我们要能分辨出哪里是大脑、脊柱、胸腔、腹腔,大致脏器的位置和形态是否‘正常’。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就真成笑话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带着一种研究者的务实:“如果能确认他主要脏器的基本形态、位置,以及骨骼的大致结构,哪怕只是确认‘存在’且‘位置大致符合人类拓扑学’,我们也能获得一些非常关键的基础信息。这比单纯看基因序列和细胞图像要直观得多,也能为之前的很多猜测提供结构锚点,或许我的医学知识不适用于他,所以大概确认一下就行。”
在这个相对具体、且不那么触及核心危险的目标上,两人勉强达成了共识。
他们决定,今天就暂时放下那些令人头痛的深层分析和恐怖推论,专注于为明天的影像检查做准备——塞拉斯负责搜集和筛选相关的医学影像学基础资料,特别是正常成年男性的全身MRI图谱;奥利弗则负责整理实验室,确保明天取样和检查流程顺畅,同时试着理解那些影像学的基本术语和观察要点。
这算是一种刻意的“放松”,也是一种必要的蓄力。
奥利弗给维斯康蒂发了条消息,简单告知了计划变更。
奥利弗:今天我们先整理数据,明天再做核磁共振。你好好休息。
消息几乎是秒回。
维斯康蒂:好的。我会安排好的。:)
看着那个简单的笑脸,奥利弗心中五味杂陈。他收起终端,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塞拉斯已经调出的、充满了各种灰白断层图像和复杂标注的医学论文页面。
风暴眼的短暂平静,或许只是为了酝酿下一轮更清晰的窥探。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风暴再次降临前,努力握紧手中这支名为“知识”的、既可能照亮前路也可能引火烧身的火把。
好的,我们来描绘这场至关重要、且结果出人意料的核磁共振检查。我会尽量准确地还原医疗影像检查的环境和流程,并呈现那令人震惊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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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的地下医疗室位于实验室区域的另一侧,需要通过一道气密门和短暂的净化走廊才能进入。这里与实验区的“科技感”不同,更强调无菌、静谧与绝对的安全控制。空气经过高效过滤,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精密医疗器械的金属与臭氧混合气味,温度恒定在令人略微感到凉爽的二十二摄氏度。
核心检查室是一个独立的屏蔽间,厚重的金属门上贴着显著的警示标志。室内,那台庞大的核磁共振仪如同一个安静的银色巨兽卧在中央,其核心的筒状扫描孔径深邃。周围是各种复杂的控制台、显示屏,以及确保患者舒适和安全的辅助设备——通风系统、照明、紧急呼叫按钮、以及用来在巨大噪音中传递指令的降噪耳机和握在手中的报警球。为了防止强磁场对周边设备和人员造成危险,整个房间采用了特殊的屏蔽材料,身处其中能感受到一种与世隔绝的绝对寂静感,直到机器启动。
维斯康蒂先跟着机器人管家去了更衣和准备间。他需要取下身上所有金属物品,包括那四颗装饰性的锆石钉——强磁场会使金属物体产生危险位移或发热。机器人管家熟练地协助他完成了这些,并再次用金属探测器进行了全身扫描确认。
在等待维斯康蒂准备时,机器人管家向奥利弗和塞拉斯简要说明了检查流程:“为确保成像质量和覆盖全面,将分三次进行:头部(包括颅脑、眼眶、颌面)、全脊柱(颈椎至骶尾椎,可部分显示胸腔及上腹腔后部结构)、以及胸腹部专项(重点观察心肺、纵隔、腹腔脏器及大血管)。每次扫描约需15-20分钟,期间需保持静止。”
塞拉斯点点头,奥利弗也没提出异议——在专业流程面前,他们只能听从安排。塞拉斯思考了一下,说:“我们需要一个正常人类的核磁共振影像做对比。作为参照基线。”
奥利弗觉得有道理:“那……是你做,还是我做?”
塞拉斯看了一眼旁边待命的机器人管家,又瞥了一眼奥利弗,很快做出决定:“我做。你趁这个时间,查一下放射科基础文献,重点看大脑、脊柱、心肺、肝胆胰脾肾这些主要结构的正常MRI表现,特别是常用的T1加权和T2加权图像的特点。我们对比着用。” T1加权像更利于观察解剖结构,T2加权像对液体和病变更敏感,这是他从零星接触中记得的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