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药师考核出结果的第二天,李合欢郑重其事地准备了满满的礼品去拜谢刘太医,却没料到白少华也在。
坐在轮椅上的少年余光瞟向他,仅仅是一刹那便漫不经心收回了视线,仿佛刚才的那一眼只是错觉。
刘太医原本在与他谈论些什么,见到李合欢来了露出笑颜,看到他手上提的补品迎上来接,“小兔崽子,怎么这么懂事?”
李合欢羞涩一笑:“多亏师傅教的好。”
“油嘴滑舌!”刘太医乐呵呵接过了东西,又想起来介绍起一人来,他指了指坐在轮椅上的人,“他叫白少华,考试那天你们应当见过,若按照辈分算,你可称他一声师兄。”
白少华这才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李合欢冲他点头,乖顺喊道:“师兄好!”
少年声音清脆,身高长相皆不出挑,偏偏生了双圆润的眼睛,黑溜溜的,鼻形圆钝,勉强也算清秀。白少华揉了揉眉心,道:“我便不留下打扰了,先告辞。刘师叔。”
刘太医连忙招呼守在门外的小厮进来,小厮小心翼翼扶着轮椅,在门口又展开一把伞遮阳,投下来的阴影瞬间将病弱少年包裹住。
李合欢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有些疑惑,问:“来的时候日头也不算大,怎么时时都要小厮打着伞?”
刘太医捋了捋胡子,解释道:“小白腿脚不方便,整日窝在屋子里,久而久之,眼睛就见不得强光了,若要出行需要遮阳才行。”
“小白?”
李合欢顿了顿,“好亲热的称呼。我考试那日听见有其他考生议论师兄,说他为人严厉,性格淡漠,平日里只对寻医问药感兴趣,正好奇师兄的性格呢。”
“娘胎里带出来的慢病根,身子不好,没多少精力心神耗费罢了,旁人这才以为他性格淡漠。”刘太医叹息道,“其实人相处下来也不差,只是可惜了这一身天赋注定被双腿拖累。”
李合欢想了想,还是说:“白师兄是人人皆知的医道天才,还有个做院判的师傅,难道就没有办法治一治吗?”
“吃药也吃了许多年,没什么大用处。现在就是天天针灸,看看能不能活络一下腿筋,防止肌肉萎缩,至于其他的……暂且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刘太医道。
李合欢犹豫一下,道:“师傅,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游医故事。”
“哦?”刘太医挑眉,“但说无妨。”
“传闻有一家有幼子,相貌丑陋,身体病弱,胸骨突出像鼓胀的鸡腹,瘦骨嶙峋,背似山峰,却不是先天出生的畸形儿,身体与常人异常十分自卑,因此足不出户,常常被村里的其他孩童称呼怪人,老人说是上辈子欠下的冤孽债投到了孩子身上。”
“家中父母寻医问药,多年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最后一个路过的游医听说了此事,特来一观,发现这孩子连走路都走不稳,原先只有胸骨畸形,背驼如峰,现在连手腕都变了形,两根腿骨像根掰弯的竹子。”
“怎会如此之严重?”刘太医忍不住惊愕。
李合欢娓娓道来:“游医说,这孩子身上被附了偻鬼,偻鬼者,夭童之魂也。昔年寒门稚子,营养不良,骨脉萎弱,颅方、胸凸、脊曲、胫弯,殁而魂魄拘于病骨,终身伛偻,不得伸腰……”
“孩子也哭泣着说:‘爹爹娘亲,感觉背上有什么东西趴着,让孩儿直不起腰来!’”
“游医说:‘这鬼不是怨鬼,而是苦鬼,心有怨念,想要一副笔直的脊梁’,于是就给出了主意,将孩子绑在木桩上,在晨时、午时、晚霞时游巡。”
刘太医听得凝神,指尖不自觉叩着桌案:“原来是阴祟缠身,怪不得汤药针石全无成效。日光炙烤,倒也合乎阴阳相克的道理。”
李合欢垂下眼,语气轻淡,话里却藏着深意:“那孩子一连三日在太阳底下曝晒,皮肉灼痛,骨头更是像被烈火煎熬,夜夜痛哭哀嚎。等到第三日黄昏,只听他背后一声微弱的呜咽,佝偻的脊背慢慢舒展开来,胸骨不再外凸,弯折的双腿也渐渐恢复原样。”
“那偻鬼被逼出躯体,那游医心善,没有赶尽杀绝,又教这户人家扎一具身形挺直的纸人,焚于十字路口,赠给那苦魂一副笔直身躯。执念一了才随风散去,再也不曾回来作祟。”
话音落下,堂内一时安静。
刘太医沉吟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世间疑难杂症,一半源于肉身病痛,一半困于阴邪纠缠。有些腿脚痿弱、畏光闭户之人,药石久治不愈,说不定并非纯粹的筋骨伤病。”
李合欢抬起眼,笑意温和:“师傅说得极是。有些人常年闭门不出,日日避开日光,脊背一日比一日僵硬,双腿日渐萎软,任凭多少良药,都养不好这双腿。旁人只当是先天不足,谁又能想到,或许背上正趴着一具拘于畸形骸骨的苦魂。”
刘太医一怔,骤然明白了弦外之音,脸色微微一变。
李合欢适时收敛话题,笑容依旧乖巧本分:“不过只是乡间野谈罢了,当不得真。医道终究还是要望闻问切,以汤药固本,鬼怪之说,只作闲谈消遣。”
“这话你说给我听没有大碍,可若是……”刘太医道,“你白师兄向来不相信鬼神之说,因果之缘,要是当面说他身上趴着一只鬼,恐怕也只会翻个白眼,不做理会。”
李合欢皱眉,颇为苦恼,还是一咬牙道:“就算如此,也应当一试。”
刘太医目光顿时敬佩,“好,那这事就交给你了。”
李合欢疑惑:“嗯?你不是师叔吗?”
刘太医:“老夫说的话他未必听,你是新来的,想必有几分薄面可以使使。”
李合欢不死心:“那他师傅呢?”
刘太医露齿一笑:“他师傅上个月衣锦还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