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宋振选了体育数据分析方向。不是随便选的。他坐在电脑前,对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能从几百行数字里找出一个投手的配球规律——什么时候投直球,什么时候投变化球,对左打者和右打者的习惯差异。教授说他有天赋,推荐他去一家体育数据公司实习。他去了。每天坐地铁穿越半个北京,从北五环到东四环,换乘两次,四十分钟。地铁上他戴着耳机,那首《Jellyfish》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那四句他已经不用等,他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但他还是在听。听的不是歌,是歌里那个人的声音。四句,很短,够了。
大三,公司给了转正offer。他坐在HR对面,把那张纸看了两遍,说考虑一下。导师找他谈话,说你适合继续读研,方向是运动员职业生涯数据分析,国内刚起步,前景好。宋振知道。他选这个方向不是为前景。这个方向能让他离球场更近。不是站在场边挥旗,是不用一张票也能进。他不打棒球了,但可以用数据帮别人打好棒球。就像一个捕手在投手投球前给他一个暗号。
寒假回家过年。妈妈在出站口等他,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深蓝色羽绒服。两个人走在路上,谁都没说话。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楼下,她忽然开口:“你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宋振转过头看她。“阿翔。”她说。宋振没说话。她看着楼梯,没看他。“他现在还在打棒球吗?”“在。”宋振说。她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上楼,开门,换鞋。鞋柜上摆着一双新的棉拖鞋,蓝色的,绒毛很厚。她说是给他买的。宋振说谢谢妈。餐桌上摆满了菜,可乐鸡翅在正中间,摆得整整齐齐,酱汁收得很干,翅中划了两刀,好入味。他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宋振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没说话。她也没问。那顿饭吃了很久,两个人坐在餐桌两头,谁都没开口。吃完饭他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碰碗的声音很轻。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走。这些声音填满了那头几年的沉默。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转过身,把洗碗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窗外的路灯亮了。
大四快毕业了。宋振从大学宿舍搬出去,在公司旁边租了个小房子。五环边上,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搬进去那天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着那本金色缝线的棒球、一张拍立得照片、一副用旧的无线耳机。他把照片夹在书桌的软木板上面,用一枚图钉钉住。棒球放在软木板下面的搁架上,一抬头就能看见。耳机塞进抽屉里。晚上他躺在床上,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十八岁时家里的天花板。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裂缝。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张浩打来电话,说他和女朋友领证了。宋振说恭喜。张浩说“你什么时候”,宋振说“什么什么时候”。张浩笑了一下,没往下问。挂了电话,宋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灰蓝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冷色调。他低下头,把手机里的相册打开。那张拍立得还在,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谁都没看镜头。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林优打算定居在北京,进了那家媒体。李旭的实习转正了,两个人从异地变成同城。宋振去他们租的房子吃过饭,李旭做的。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李旭系围裙炒菜,林优在旁边切葱。灶台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烟机嗡嗡响。他靠在门框上,看见李旭左手腕上挂着一条小皮筋,黑色的,很细,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