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之后，日子平静了，但也只是表面上。

刘翠翠的第三封信先来的。

塞在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里，邮戳是半个月前的。苏念在宿舍拆开的时候，一颗炒花生从信封里滚出来掉在了地上。张红丽捡起来看了看："这是什么？零食？"

"翠翠寄的，她自己炒的。"

信比以前长了很多，拼音也少了，这说明翠翠在进步。

"苏念姐，我现在每个月能赚十五到二十块了！我雇了村里的李婶帮我一起做，给她一天三毛钱。我还跟镇上的供销社谈了，他们愿意每个月收我二十罐酸菜！苏念姐这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什么'B2B'？我不太懂这个词但我觉得我在做这个事！对了，你爹去看大夫了。大夫说是老支气管炎，不要紧，吃药就行。但药挺贵的。你继母没给钱，是你爹自己用攒的私房钱买的。你弟苏大山最近不太对劲——他跟镇上的混混搅在一起了，你继母管不住他。"

苏念看完信，在练习簿上记了两条：一、翠翠已经学会雇人和B2B分销了，迭代速度超预期。二、苏大山跟混混搅一起，隐患，暂不处理但要盯着。

信还没消化完，人就来了。

答辩后第三天，赵明出现在经济学系图书馆门口。

"苏念同学，论文我看完了。"

"怎么看？"

"你说得对，李老师的反驳里面的第二条确实站不住。纳什均衡是数学工具，不是意识形态。"

"第一条呢？"

赵明犹豫了两秒，"第一条……我觉得你们都有一定道理。你的推导是自洽的，但钱教授说的'走得太快容易摔跤'也不是没有道理。问题不在于你的理论对不对，在于这个时代准没准备好接受它。"

苏念看着他，这个判断比她预想的成熟。他不是一个只会跟着导师走的人，他有自己的脑子。

"你准备怎么办？"

"我......"赵明又犹豫了，"我不会公开支持你，毕竟李老师是我导师，我不能......"

"不需要你公开支持，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赵明如释重负地点了头，他走的时候把论文还了，还附了一张纸，上面写了他对论文的几点修改建议。字迹工整，论据清晰。有一条建议苏念觉得特别好：他指出了她的数学推导中有一步可以简化，用的方法跟陆北辰不同但殊途同归。

北师大的研究生和北大数学系的天才从不同角度优化了同一篇经济学论文，苏念忽然觉得，学术圈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非黑即白。

"你叫什么？"她问。

"赵明。"

"赵明，以后有什么想讨论的可以来找我，不用偷偷摸摸的。"

赵明苦笑了一下："我还是偷偷摸摸比较好，不然被李老师知道了的话，我得挨批。"

"那你就说你来北大图书馆借书，这不是假话，毕竟北大的图书馆确实比北师大全。"

赵明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苏念在心里记了一笔：长期盟友，维持联系，不施压。

变化最大的反而是离她最近的人。

答辩之后王小芳没有说什么，但她的行为变了。她开始主动看苏念桌上的参考资料了，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拿起来翻。

"这本是什么？"

"《资本论》第一卷。"

"看得懂吗？"

"看三遍就懂了。"

王小芳翻了几页，皱着眉放下了，"我看了三行就困了。"

"正常，第一遍都这样。"

"你能借我看看你的笔记吗？你的笔记肯定比原书好懂。"

苏念把笔记递给她，王小芳接的时候手有点抖，这个动作的意义她们两个都清楚，一个铁饭碗家庭长大的姑娘，主动去碰一本关于"市场经济"的笔记，等于是在往她爸不让她靠近的方向迈了一步。

"你爸知道吗？"苏念问。

"他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会说我'吃饱了撑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看？"

王小芳想了一会儿，"因为......答辩那天你说的那些东西我虽然听不太懂，但我觉得……你好像是对的。"

"哪句？"

"你说'变化不是瞎折腾'，我爸说改革是瞎折腾，但你不这么认为。我想知道，到底谁说的对。"

苏念看着她，王小芳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苏念很熟悉的东西——求知欲。不是学霸那种"我要考满分"的求知欲，是一个普通人面对自己不理解的世界变化时"我想搞明白"的求知欲。

"你爸说的不一定错，我说的也不一定全对。但......你愿意自己判断，这件事本身就是对的。"

王小芳把笔记抱在怀里回了自己的床，那天晚上她看到十二点。第二天早上苏念醒来的时候发现笔记放在她枕头旁边，夹着一张纸条："看完了，有三个地方没看懂，明天问你。"

这比答辩赢了更让苏念高兴。

最后来的那封信，是她最不想拆的。

不是苏大山写的，是苏老爹托人写的。苏老爹不识字，请了村里的教书先生代笔。信纸上的字迹陌生，但内容一看就是苏老爹的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