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封公开信开始的。

开学第三周，经济学系公告栏上多了一张四开大小的白纸，毛笔字，端端正正的。标题：

《关于苏念同学"价格双轨制"论文的几点商榷》

署名：周志远、李维教授（北京师范大学经济系副教授）。

苏念八点钟去教室的路上看到的，远远就看见公告栏前围了十几个人，等她走近的时候声音安静了。

信的核心攻击有三条：一、缺乏马克思主义理论基础；二、纳什均衡是"资产阶级学术工具"；三、暗示有人代笔。

第三条最狠，前两条是学术讨论，第三条则是人身攻击。

苏念把信看了三遍，旁边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周志远怎么找了个外校教授来？"一个大三的男生问。

"那个李维在北师大挺有名的……"

"他说的代笔那事......不会真的吧？苏念才大二……"

"你没看她写的那些东西？大四都写不出来……"

议论分成了两派：六成信她，三个学期全系第一，实力摆着；四成不信，论文确实太超前，超前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张红丽气得脸白了，王小芳则是站在人群后面，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全文，然后默默走开了。

苏念注意到了王小芳的反应，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声援，只是走了。这说明，在这件事上，王小芳选择了中立。或者说，她还没想好站哪边。

这很正常，王小芳的爸是体制内的人，她从小受的教育是"不要惹事"，帮苏念说话在她看来就是"惹事"。

苏念在心里给王小芳打了个标签："观望型，需要看到结果之后才会表态。"

真正出乎苏念意料的是另一件事。

当天下午，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来找她了。

教学楼走廊里，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走到苏念面前，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苏念同学？我是北师大经济系的研究生赵明，李维教授是我的导师。"

苏念看着他，对手阵营里的人主动来找她——这很有意思。

"你找我什么事？"

赵明又犹豫了两秒。"我想借你的论文看看，那篇关于价格双轨制的。"

"你导师不是说我的论文有问题吗？你来看什么？"

赵明低下了头，"李老师......他有他的观点。但我看了公开信之后觉得……有些地方他说得不一定对，所以我想自己看看原文再判断。"

苏念打量了他三秒，他的眼神不像在撒谎，倒像一个被导师和自己的判断拉扯着的人。既想听导师的话，但又觉得导师这次可能错了。

"你拿去看。"苏念把论文递给他，"但有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不许抄。第二，不许给李维看。第三，看完之后有问题来找我讨论，不要在背后跟别人说。"

赵明点了头，接过论文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抖，大概是因为他正在做一件背叛导师的事。

他走了之后张红丽从拐角冒出来："你胆子真大，把论文给对面的人？"

"他不是'对面的人'，是'还没想清楚站哪边的人'，这种人最值得争取。"

"你怎么确定他不是来当间谍的？"

"如果是间谍就不会这么紧张，间谍都是面不改色的，他手都在抖。"

张红丽想了想："有道理，那你就不怕他看完之后站到李维那边去？"

"如果他看完我的论文还站到李维那边，只能说明他的学术水平不够，那我也不需要争取他了。"

张红丽看着她："你这个思路......怎么跟搞统一战线似的？"

"本来就是统一战线，学术圈跟战场没什么区别。你要赢不是打倒所有人，是让大多数人站到你这边来。"

"你是不是前世干过什么？你说话的口气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学生。"

"我看书多。"苏念每次被追问都用这句话搪塞，张红丽已经听了不下二十次了，但她还是没有更好的解释。

晚上宿舍里，苏念在练习簿上列了一张"答辩前工作清单"：

1. 重写理论基础——从《资本论》商品二重性出发（3天）

2. 找苏联博弈论论文——让陆北辰帮忙（1周）

3. 准备47个可能被问的问题（5天）

4. 做评审组的"用户画像"（1天）

5. 心态准备——不管输赢都不许哭（0天，现在就可以做到）

张红丽看到第5条的时候说："你怎么确定自己不会哭？"

"我前世——我这辈子还没哭过。"

"你不是人。"

"谢谢夸奖。"

苏念决定申请公开答辩。

这个决定不是冲动的，前世她在公司遇到竞品攻击的时候做过一模一样的选择：竞品写了十页分析报告说她们的产品是垃圾，她没有在朋友圈回骂，没有让PR发声明，而是直接约了一场线上产品对比演示，当着五十个客户的面把竞品的十页报告逐条拆碎了，那场演示之后竞品半年没出声。

学术答辩跟产品对比演示本质上是一回事，你说我不行？好，我当面展示，你在旁边看。

她去找沈教授的路上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不该碰到的人。

钱教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微微驼，走路的时候总是两手背在身后。他看到苏念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两个人在走廊里面对面停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