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立花刚从惩戒所门口出去,果不其然,那群古惑仔中的一人忽然叫住她,正是找她买稿的那位。
她隐约记得这人叫肥尸,长得阔面瘦腮,是个油嘴,十分讨嫌地问起她在朱红厂里工作得如何,他刚朝她走过来,便看见不远处守着的几个西装宾佬。
他并未露出惧色,只是站得远了些。
许立花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这般轻浮的话听得人皱眉,可以说是不逊。
但到底是承了对方引荐的人情,还有朱红姐的关系在,
她本想应付两句便走,哪知刚才离开的女阿差又回来拦住她:
“许小姐,你填一张申请探视的表,姓名这里就写李勇的编号,我告诉你,是——”
女阿差尽职地帮助她填好表,许立花道了声谢谢,一转头,肥尸和几个古惑仔站成一排,撩起花衬衫下的青龙纹身,试探的口吻:
“你是来找李勇的?”
她警惕地捏紧背包带,没回答。
肥尸站在人群中间,示意几个兄弟不要说话,摆出一个好商量的笑脸:
“姓许对吧?许小姐,所谓和气生财嘛,若你认识李勇,那就太巧了,帮忙转告他,他在我们青龙帮这里压的货,够他那位亡命天涯的好兄弟,食好几年皇家饭的啦,全名是什么来着——”
肥尸身后的人提醒他:“钟述文。大哥。”
“啊哈,钟述文,阿文嘛,眉清目秀的细佬,粤语讲得稀巴烂,在食品厂倒是混得很开!你不认识也不要紧,就当作听个故事,外地人来港岛谋生都不容易,尤其你一个妹仔,多防范,可别被地头太岁盯上了。”
肥尸说完,隐晦地看一眼远处的宾佬,笑嘻嘻地捞着兄弟们就离开。
傍晚街头,天色是发乌的灰蓝,如浸过海水的旧绸缎,一层层往下沉。
许立花脊背僵得笔挺,甚至未来得及问一句“你们有没有证据。”
她心不在焉地走向来时的那辆大黑车,慢吞吞地贴着车门根,一跃而上。
次啦一声,冷冷的钢缝将旗袍的绲边劈开了口,苹果绿的细格纹挤成难看的“井”字;许立花立刻拿手盖住半曝光的琼肢,低头默默咬住苍白的嘴皮,手边落下透薄的一件男士丝巾。
她一声不吭,很快抽走丝巾,给旗袍劈口处打上一个潦草的结。
没再听到布料的动静后,邓亦白才缓缓转过视线,锁骨处的细边红绳隐隐显现出来。
他降下车内隔板,前排的阿癸递来一份文件:“是方禄达长官刚才传来的传真。”
“知道了。”邓亦白接过,将文件递给许立花,他戴上那副铂银的窄边眼镜,嘴角斯文地抿成平线;
“上次在公司,方长官来问我捐建康乐会所的进程,这家会所主要是为特殊儿童所建,他正愁找不到美术工作的顾问师,我便自作主张向他推荐了一位,负责会所的软装。”
邓亦白轻轻搭手:
“想来这是我拜托他要来的平面图,我便厚着脸皮,拜托许小姐了。”
许立花奇怪地望一眼邓亦白。
邓亦白真是高看她,只见过她画的那十几张幼稚简单的印花稿,便有勇气对别人讲她是个设计师。
她说不清心情,只麻木的揭开米黄糊底的封舌,一张黑白传真轻飘飘地飞了出来,她随手拿到眼前。
模糊的一张证件,一面是徽印,底下一行黑体大字,上面的姓名被磨去,只余下斑驳的一个“钟”字;另一面翻过来,黑白的人脸被四四方方地圈在小格子里,瘦削的五官,翘起的驼峰鼻,鼻尖有有半道不明显的疤。
许立花的眼睫毛僵在半空,有些难以置信。
在教养院总被锁在暗室关禁闭,这疤,是钟述文在漆黑中拿砖块砸锁,脑门不小心撞到铜铸的墙,撞出来的。
汽车马达嗡嗡作响,已是入夜。
她面上一点点退去血色,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传真底下印着一行小字:
【李勇案犯同伙,文件奉上,请邓生一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