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移走视线,只觉耳后微热,着急地转身要将手背的针头撕掉。
尖细的针头猝不及防脱离血管,许立花下手没轻重,手背划开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立刻飙出来。
邓亦白连忙起身按住她的手背。
他扯下干净纱布,手指卷两下,稳稳贴按在她破开的针眼处,透白的纱布瞬间晕出一点红;
许立花下意识挣扎几下手腕,邓亦白却直接捉住,利落地将她手臂抬高,他走两步,换站在她背后。
男性的呼吸和气味落在她柔软的脖颈,沉闷与微苦,像是森林地表的湿土,亦或纤密地掉在地上的针头。
“你送来时,医师为你量过体温,三十九度二,别紧张,是女医师;许小姐,绘画是需要创意的活动,你这样草率,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即便再有才华,恐怕也要烧傻了。”
邓亦白举着她的手过了两分钟才放下。
许立花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嘀咕着“即便烧傻和你有什么关系”,邓亦白一回头,她立马装作无事,却看见对方忽然摘下蓝宝石扳指,修长的十根手指放进消毒池里清洗,戴上无菌透明的手套,拿着工具朝她走过来。
她未来得及反应,微凉穿过腕骨,被一只大掌牢牢捆住,青筋隔着手套若隐若现,按在她刚才飙血的针眼处,而后缠紧止血带,她惊呼一声。
紧接着,手背结结实实地落下来清脆地一声“啪唧”,不重,却很羞.耻。
沾了碘酒的棉片在她手背来回擦拭时,邓亦白找准位置,畅通无阻地将新的针头扎进血管——
许立花感觉皮肤一凉,下意识闭上眼,再抬眼时,邓亦白已经将吊瓶和输液线调好,眼尾弧度略微扬起,嘴边痣陷在脸窝里:
“别紧张,许小姐,我大学修的是医学,也有三年临床经验。”
许立花没再说话,只悄悄偏过头,瞥见邓亦白重新拾起扳指时,大拇指根源处有一圈暗红色的肉疤,一闪而过。
她收回视线,盯着吊瓶里滴下的水滴:
“打完这瓶吊瓶,我就走。”
“当然。”邓亦白笑。
“医药费我会一起写在欠条里,走之前给你。”
她又说。
邓亦白微微颔首,说话听不出语气:“许小姐的欠条,越来越多了。”
许立花冷不丁被呛,心中并不舒服,她细眉拧起:
“我既然打了欠条,签了我自己的名字,不管怎么样都会还,只是目前需要时间筹钱,到时利息我也会一分不少地算上,若是你不信,大可拿着欠条去报警。”
她胸腔起伏,又问:
“邓先生这样矜贵的大老板,这辈子有筹过一千元以下的钱款吗?”
她自以为是回讽,谁知对方竟真的认真回忆起来,手指捻了捻鼻骨两边的眼镜印:
“倒是有一次。小时候我母亲在夜总会猝死,我为她筹集安置费的时候,那时候殡葬一条龙是八百元。”
吊瓶里的盐水缓缓淌进输液线,空气凝固。
许立花咳嗽几声,转身坐回床上,沉默地数着房间墙壁壁纸的苔藓和碎花。
下午四点,许立花就着温水吃了药,自觉身体恢复良好,也退了热,拒绝了珍婆留下吃晚饭的好意;借来纸笔,趴在有紫藤雕花的红木桌上写欠条,医药费一张,玉佛又一张....
墨水晕出一点花纹,她边写边将心底涌上的酸涩压下:
来到港岛一个多月,不知不觉已经签了四张欠条。
她将欠条留在桌子上,收拾好背包从房间里出去时,那个叫阿癸的长疤宾佬迎面朝她走来。
许立花迅速掉头回避,那人却停下来:“许小姐,您走反了,出口在这边。”
她忐忑地跟着对方,穿过整栋令人发指的豪宅和一座种满各式花朵的玻璃花园,终于要走到出口,雕花双扇门的两侧沥青车道中间,停着辆墨黑的漆面车,车头没有银色的狮首,黑金色的盾形车标反着夺目的光。
阿癸和两个印巴面孔的制服保镖拉开长长的车门:“许小姐,请上车。”
空荡荡的后排车厢,许立花偏过头,看见邓亦白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前排的后视镜,正对她微笑。
她从包里摸出两枚钢镚,指了指太平山下的巴士站台,对阿癸说:
“我自己有车。”
女孩从容地离开,边走边回头,机警地眼神“警告”阿癸和保镖们,步子敏捷得完全不像正在生病的人。
阿癸为难地挠了挠脑后的长疤,叩响副驾驶的车窗,他想到这么多年在港岛学到的一句方言,脱口而出;
“先生,这许小姐真是好硬颈呀。”
邓亦白摇下车窗,眼睛却仍盯着今日的报纸,翻过金融板块,后面是某影视公司出的新电影《天若有情》的广告,宣传标语--“黑.帮.爱情”。
他将报纸叠起放在一边,笑容和煦:
“不急,那就再等一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