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寿辰前一日。

按大周礼俗，这日当为老夫人暖寿，于是府中数人齐聚一处，去往老夫人所在的永宁堂请安。

因先一日，老夫人被众仆迎回府时天色已晚，舟车劳顿，疲乏不堪，便未见众人，暖寿这日是回府后第一次同众人见面。

郗明棠与晏晅成亲时，老夫人并未在场。

只因初春山中冰雪未消，道观清寒，以至于抱病在身，直到回暖才有所好转。

因此，此次亦是郗明棠和晏晅的祖母初次相见。

未想老夫人和京中其余老太太打扮不同，仍是一身舒阔道袍，容貌清癯，果真久居山泽之人。

她目光慈和，将郗明棠叫上前去，拉着她的手看了她好一会，才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句，“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又将手腕上的檀香串珠取下来，赠予她。

季静澜，舒姨娘还有晏姝等人均在场，陪着老夫人说笑，见此都各自有些诧异。

季静澜心想，自她嫁过来，便见婆母一直戴着这副手串，分外爱惜，从不许别人碰，如今反而给了郗氏这个孙媳，可见对郗氏的看重。

郗明棠只觉得鼻尖缭绕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想来这手串浸润多年。

她垂眸看了眼雪白腕子上的串珠，笑吟吟的同祖母道了谢。

祖母看上去倒是有仙风道骨的模样，说话应是可信。

既说她有福气，成为弃妇不是福气，那想来自己的生意定能风生水起，铺子遍布大江南北，潇洒指日可待。

季静澜同老夫人说起生辰宴的准备情况。

只听得老夫人双眼往远处微眯，虚叹了口气：

“我早已过惯了世外之人的日子，倒无需这些虚礼。只拗不过你们，盼着能清简点就行。”

季静澜笑着回道：“都是孩子们一片心意，也是借此沾一沾老太太的福气。”

晏老夫人微点点头，又虚起眼睛将在场的人一一扫过，问：“晅哥儿如今在哪呢？”

季静澜回说：“上月晅哥儿南下招新兵去了，至今还未回呢。老太太你也知道，夫君自入了营，日日忙于军中事务，如今晅哥儿也是如此。”

她指着舒姨娘道：“前两月，连章哥儿也入了京郊的武营，日日摸爬滚打。今日一早便遣人去送口信，让夫君带着章哥儿今日定要赶回来给老太太庆生。”

舒姨娘的目光本是落在郗明棠的手腕上，如今被夫人一提章哥儿的事，想到自己的孩子在武营受苦，不由心又揪了起来。

看到郗明棠仍是那笑吟吟的模样，心中不免又恨起来。自郗明棠入府来，她和章哥儿都过得不好。

季静澜带着一丝埋怨的口吻，仍继续道：“只不过晅哥儿却是个不省心的。”

“明明离家前说好，定赶回来参加婆母的寿辰，没想到现在还没见到人影，也没寄个信回来，反让我们一众的人跟着担心了。”

老夫人听她这么说，看向门口的目光也不禁有些黯然。

此时郗明棠开口道：“祖母，虽说夫君被军务绊住了身，还未曾回来，但他离京前早已备了一份寿礼，嘱咐我今日一定要呈给祖母看看。”

老夫人听她这么一说，转忧为喜，忙让郗明棠将那寿礼拿出来。

夏蝉等人早已听了吩咐，将寿礼拿了进来，原来是一幅庆寿图。

画卷打开，只见天宫在云雾缭绕间显露一角，金碧辉煌，仙气飘飘。

王母娘娘盛装宝冠，坐于琼池宝座上，诸路神仙皆饮酒作乐，众仙子端着硕大饱满的蟠桃盈盈而入。

好一幅栩栩如生的王母蟠桃盛晏图。

永宁堂的众人观图后，皆眼目一怔，只觉得好似置身于仙界之中，与众神仙一道在瑶池醉酒欢歌。

王母蟠桃盛会这日本就是西王母的诞辰，众仙为其祝寿齐聚瑶池。西王母更是被女观之人视为天神，日日焚香为其祷祝。

这庆寿图看上去工笔细腻，加之暗含的巧思，由此可见，作画之人费了多少心思，定不是这一两日便草草完工的。

晏老夫人令婢子将画拿近些，细看了许久，最后才双眼似有水光，道了句：

“晅哥儿真是有心了，这幅寿礼祖母很喜欢。”

郗明棠劝道：“夫君一直想着祖母的事，如今定是被军务缠身，才没有及时传来音信。等他回来后，祖母再罚他不迟，如今看在这庆寿图的份上，可千万别为他置气，伤了自己的身子。”

季静澜看到庆寿图有些默然，她不知晏晅竟早已备了此厚礼，也笑着应和道：

“是这个理，他这孩子向来有主见，可见心中早就记挂着婆母。”

老夫人慈和的笑了笑：“我又不是今日才知他是个孝顺孩子，怎会计较这些事呢。”

“罢了，你们将这庆寿图悬挂在寿堂中，明日请客人们也一道看看，等我回女观时再收也来得及。”

舒姨娘看着老夫人笑容可掬，又如此看重晏晅备的庆寿图，不由掐着手心，细眉紧紧蹙着。

她本想趁老太太回来时，同老太太央求一番，不让章哥儿去北境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