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水河上,远远近近停泊着数艘画舫船、乌篷船,皆是一对对的年轻男女在船上幽会,言笑晏晏。
甚至还有一无趣书生,竟在船上为他身侧戴着面纱的女子说起经书来。那女子虽看不大清,但手却总往食碟上伸,想来也觉得乏味至极。
他心中冷笑一声,不知这七夕幽会有什么好的。
若是让他寻到郗明棠,他定要重重罚她。明明说好回府,却私自将晏厉遣开,人还迟迟不归。
他的目光并未停顿在摇曳的花灯和船只上,反往岸上各处人影看去,尤其是那形单影只的人他便会多看一眼。
这一夜果真遇到好些男子纠缠年轻女子,女子不肯依却又力气不够。他一见到,便出手阻拦,惹得男的破口大骂,不过被他冷厉眼风给压制住了,女子们皆道谢离开。
这些人都不是郗明棠,也不知在岸上寻了多久,直到人潮皆散,金水河岸恢复宁静。
最后他孤身独影,走在岸上,却被一个收摊的老伯叫住:
“公子,最后一只花灯了,便宜点卖给你。”
他冷笑一声,这个老伯,他每次经过,便听得他对来买花灯的人说,最后一只了,便宜点卖给你。
好拙劣的把戏。
只不过他目光落在花灯上时,眸光又是一顿。狐狸形状,甚是可爱,若是郗明棠在此处,以她的性子定会买下。
“公子可买下许个愿啊,一个人也不要紧。两个人求姻缘,一个人求财源,金水河娘娘定会保佑大家心想事成的。”
“要是现在没想好心愿,也可以带回去等想清楚了再许,也是来得及的。”
收摊的老伯仍在那劝买。
这时晏厉快步走上前来,说夫人已经回府了。
听到这话,他整夜揪紧的心倏然松了下来,转而,一层薄怒和不悦浮上眉眼,迟迟不散。
回来正好!
他手指捏紧摊子上狐狸花灯的提手杆,压下的眉眼极冷。
玩到夜深才知回府,也不知让人送个口信。白白让自己担心寻人了一整晚。
晏晅往府中赶去,只是离开金水河畔前,也不知自己怎的,竟鬼使神差的出钱买下了那只狐狸花灯。
晏厉上前想给他拎着,却被他冷峻的眼风一扫:“今夜之事,自去领罚吧。”
晏厉垂头丧气回府领罚去了。
哎!
晏晅回到将军府时,各处均已落锁。门房小厮回他说,半个时辰前少夫人就回来了。
他回到听风院,却见院中安静,卧寝内仍旧没有灯火。
却撞见夏蝉和冬影从房中小心退出来,见到他后面色煞白,险些叫出声。
他将人唤到一侧,问二人郗明棠今夜的情况,回说:“小姐贪玩,在街上买了许多东西不肯回来,派人送口信让我们去接。”
“她晚上去了何处?”
夏蝉不敢提萧琅,只回说:“巳时前在南朱雀门外街,后去了金水河畔看了会花灯。巳时一刻回府。”
晏晅听罢,眉眼更是黑沉沉的。
明明时辰和地点都对的上,他却苦苦寻了整夜,一无所获。
于是烦躁的挥挥手令二人退下,自己推开卧寝的门无声走了进去。
卧寝内的烛火早已熄灭,只有廊下的烛光穿窗而入,在青砖上投下微弱的菱花窗影。
细微平稳的呼吸声从纱帐内传来。
没想到郗明棠如此没心没肺,他寻的焦急,她却玩的尽兴而归,如今竟大喇喇的倒床睡着了。
他往床榻走去,却见案几上放了一只兔子花灯,他眸色一怔,走了过去,细瞧一眼。
果真是那个老伯摊上的,如他所想,郗明棠果然买了下来,只不过他二人错过了。
又见一顶幂离搁在案上,轻纱垂到案下,忽嘴角微弯。
她倒是知道在人流中怎么护住自己。
今夜戴面纱的女子本就不少,自从他误认错人后,对认人之事便小心了些。也许正是因此,才会同她错过。
目光一移,又看见几本书籍摞在一侧,借着微光辨了辨书名,尽是些南城风土人情的记载。
他眉头不禁轻皱:她何时对这些地方感兴趣了?
翻开其中几页,却见折痕很多,小楷笔记虽在夜里看得不清晰,却也知秀气工整,想来是她读的入迷的缘故。
他原以为她掉进钱眼子里,给白狐取名富贵,许愿都是“日进斗金”,空有一副美丽皮囊。
不想,原来还是个爱读书的,倒让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他走进房中带着的愠怒和寒气此时已全然不见,眸中反倒添了些欣赏之意,嘴角更是不知觉的扬起细小的弧度。
忽而想到先前她在此处读避火图也是入迷的很,都不曾发觉他近身,若那书仍留在她的手上,岂不是也会写下许多……
他猛的瞳孔一缩,手掌把翻开的书页阖上。
长指撩开纱帐,往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