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中,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带着晨露寒气迈了进来。
来人早已换上石青色四君子暗纹锦袍,面色沉寂,眉眼冷淡,薄唇抿成一线。
他锐利的视线落在主仆二人身上,冷声问郗明棠:“好了吗?该去给母亲敬茶了。”
郗明棠抬眸朝晏晅看去,果见他眼底两团遮不住的暗迹。
不妨晏晅也将视线对过来,直直看向她,视线冷淡,好似要将那一身的朝露寒气逼到她身上来。
看着晏晅那极为冷峻的神色,想来那点儿蛐蛐怕是被他听见了。
她讪讪移开眼神,应道:“快了,再等我半柱香,便可。”
晏晅早已收拾妥当,他自后花园练剑后,便选了间空闲的厢房将平日的常服换上,正是如今一身。
“好”,他迈开步子欲朝书房走去,却听得身后一句:“夫君,你等一下。”
与昨夜“晅弟”的称呼又是不同,她人前以“夫君”相称,听起来又增添了一丝奇异之感。
她声音娇俏,似泉水般灵动,入耳后,心底又像被羽毛轻轻拂过一般。
他转过身,待看她有何事相扰。
却见她让婢子端了把绣橔,让自己坐在一侧:“夫君,你先坐这等会我。”
也不知她有何事,左右自己此时无事,便坐着等等。
她仍坐在镜台前,台面上展开了一个彩绘香盒,香盒里的白膏细腻干净,许是她早上在用。
“小蝉,拿剪子来。”
夏蝉将剪子递上,见郗明棠将那块香膏划了两笔,分成四块,又分别装入四个更小的香盒中,然后以一层薄如蝉翼的纱铺在其上,将其盖好。
她取出两盒交给婢女,令等会敬茶时带上。
又拿出一盒,起身缓步走过来,递给他:“夫君,我瞧你脸色不佳,这香膏可润肤,且可除面青,你用用。”
他眼底闪过一丝愠怒,一早就听得她主仆二人在嚼舌根,本就想出言教训一番。
是谁昨夜没心没肺睡到天亮。今早竟还在那他眼下的黑於说事,她定是故意的。
刚想发作,却听郗明棠压低嗓音,用只有俩人听得见的音量道:
“我若知道昨日那榻下放了五色果,我必不和你换床睡,如今你当我姐弟相赠,来赔罪的,好不好?”
她如此柔声一说,又让他神色缓和了两分。
罢了,她也是一片好心,原不是故意的。
于是接过精巧的粉盒,道了句:“多谢。”
郗明棠见他接过,藏于袖中,露出一个和善的笑:“那我们便走吧,给婆母请安献茶去。”
俩人一前一后,从垂花门而出,往婆母季氏住的院落而去。
郗明棠这才知,他们住的听风院比较偏僻,往婆母的住处还要走好些路。罢了,当成晨练散步。
晏晅身量高,走路时肩背挺直,一身素服衬得体态颀长。不过他腿长,步子迈得大,走得又快,走路时袖底手虚握成拳,拇指抿在食指侧面。
反倒郗明棠步履款款,性子又不急,只在前面那人离得远些时,她柔柔的喊上一声:“夫君,等等我。”
那道散发冷淡气息的身影便会停下来,等她走近了,又迈远去。
如此反复数次,俩人也到了婆母季氏的安和居。
郗明棠家中关系不算复杂,只有阿爹、继母、她和明枫四人。
她出嫁前,也事先打听了将军府的情况。
晏老将军,也就是如今她的公爹,有一妻一妾,妻子季氏生了两个儿子,一是长子晏晅,年已十六,另一幼子晏宁,排行老四,如今才五岁。
妾室舒姨娘生了一对儿女,长女晏姝,如今十三,再过两年便及笄,次子晏章十岁。
看上去可能简单不过了,但听说晏老将军的母亲,也就是晏老太太常年住在道观。而婆母季氏身子素来不好,执掌中馈一事便落在舒姨娘身上。
她作为晏家长媳,按礼俗,晏宅中馈一事将会落在她的肩上,但她只希望和离前在晏府安安心心过日子,对这费心操劳之事并无想法。不过她也嗅到了一丝危机,就看有人能不能放过她了。
若能安宁相处是再好不过了。
婆母季氏早已派嬷嬷丫鬟等在院外,引二人进入时,早有人通风报信。
婆母的贴身丫鬟素心道:“大公子,少夫人,太太还有舒姨娘,以及众位少爷小姐都已在等着了。”
他们去的倒早,倒显得她来迟了。
夏蝉早就打听过舒姨娘每日去向婆母请安的时辰,往常可比如今晚上半个时辰。
素心引她二人迈入垂花门,又穿过游廊,打起帘子时,正听见屋内妇人打趣的声音。
俩人刚要踏进门去,便听得少年声在里响起:
“姨娘,怎么大哥娶了个大三岁的老女人。以后若我成亲,可不能让我娶这么老的媳妇。”
那道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在变声期,声量却是不低,足以让刚要进去请安的这对新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