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晅眉骨微挑:“主意?”
他在成亲前曾遣人打听过,据说郗氏性子古板无趣,许多适龄男子有意娶她,却因性子不合未成事,以致成为半老徐娘也未婚配。
加之她在家极为乖顺,她阿爹说一不二,即使与他素未谋面,却也不知争一争,就这么稀里糊涂嫁过来。
俩人又差了三岁,更显得她目光浅短,纵是有副不错的皮囊,俩人也必不可能有好的结果。
因此,他不知,郗氏能想出什么主意。
郗明棠知他年少,带着锋芒锐气,说话刺人,也不同他计较,只说:
“我知你不愿,所以不如我们做个约定,只做这名义上的夫妻,实则私底下以姐弟相称如何?”
他是书中的男主,自带气运,日后更会是位极人臣,手握大权。
自己虽是书中早弃的原配,但得罪他也没好处,与其做怨偶,不如做姐弟,打好关系,日后有能利用他的地方多利用一番。
所谓情场失意,职场得意。
只要日后她生意顺风顺水,有许多银钱傍身便可。
郗明棠在出嫁前便这般打定了主意。
晏晅没料到她会如此说,平静无波的瞳孔猛然一缩,泛起暗潮:“你竟如此想!”
郗明棠点点头:“为表我的诚意,我们今晚便定个和离书,等你及冠,可自主之时,你我便将和离书拿出,去官府解除夫妻关系,如何?”
“你讽我不能自主?”
晏晅本就对百般摆脱婚事不成,此回又被晏将军押着成亲,心存不满。
他年纪尚轻,虽跟着父亲打了几回胜仗,却也只是刚出茅庐的小子,羽翼未丰,不得不依附晏家。
先前他留意到郗氏婢女的惋惜神色,定是对他不能自主婚事有所轻视。
如今郗明棠一句话,便点燃他胸中的那点恼火。
郗明棠:等等,她话里的重点不是“和离书”吗?
感情她废了这么多口舌,他只抓到了“自主”两字。
又为抚平他的那些恼意,便顺着他的话哄道:
“你误会了,我是说,你我今夜可定个和离书,郎君不必强迫自己。”
她把“和离书”三字故意咬的重了些。
他听她这么说,面色缓和了些,怒潮退去,眼底带着掩盖不住的喜色:“你……愿同我和离?”
郗明棠故意垂下眸眼,放低身段:“成婚本就是你情我愿之事。我原比你大,又是商家女,自知非门当户对,只承蒙晏家和郎君看得起,才有了这样一桩令人艳羡的婚事。”
“所以,我并不强求郎君倾心,只当郎君是自家弟弟。如果郎君愿意,和离前可把我当成姐姐,和离后我绝无怨言。”
“好。”晏晅痛快答应。
如此再好不过了。
他本就不喜欢这桩婚事。
俩人移步至案前,郗明棠取来洁净的宣纸,在他的书案上铺开,提笔写下和离书。
晏晅打眼看过去,只见纸上悉数载明俩人身份、划清界限,并声明自愿和离,和离后俩人各自欢喜,无怨无悔。
落款处写下“郗明棠”三字,留出其上的一段空行。
一式两份。
她将笔递给他,让他也写下自己的名字。
晏晅落笔后低头看了看成形的和离书。
文书字迹工整,内容一项不落,颇为正式,与官府收录的和离书并无区别,他的心中泛起诧异:她竟对和离书样式如此熟悉?
又见她早已取来剪子,他尚不解其意,却见她莹白的指尖比在剪刃上,划了一刀,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又是一惊。
她将剪子递给他,锋利的刃面上沾着她指血,只见她指面很快被染红,然后在两份和离书末尾名字落款处按下,映下指纹,以示同意。
他也划了一刀,在落款名字处按下自己的指纹。
两份和离书就此成了,日后若送到官府,他二人不得不认,再无瓜葛。
“好了,成了”,郗明棠叠好两份和离书,自己收了一份,递给他一份。
晏晅接过和离书,看着洋洋洒洒的字迹,还有落款,他的心好像轻松了一些,那股被父亲逼着强娶的憋闷尽数从胸腔中驱散。
他应是开心的。
只是他又不由觉得,有另外一股憋闷的情绪自心底生起,尤其是目光落在那文书末尾处那两抹殷红刺眼的指印时,烦闷更甚。
郗明棠了了一桩心事,眼眸弯弯,就差哼出来了。
她笑吟吟将和离书贴身放着,待日后送去官府落定,便是自由身,潇洒快活任由她。
心道:今晚终于可以安心入睡了。
她看向不远处的那张软榻,只想立刻拥被入睡。
目光忽触到一样东西,猛的一颤,她怎将这事忘了。
于是,从榻上取来那方洁白的帕子,又来到晏晅跟前,展开哄道:“来,好晅弟,你滴点指血在帕子上。”
晏晅看着帕子,也知它是作何用的,被她这么明晃晃的展开,早已褪去绯红的耳廓,此时又再一次红透,比红烛那鲜艳的颜色还要红上几分。
他故作平静的将划伤的手指悬在帕子上,指尖却微微颤动,郗明棠捉住他的手腕:“别动。”
几滴血珠渗出,落在白帕上晕开来。
郗明棠见事成,松开手,将帕子收好,温言软语道:“多谢你了。”
他低头看回自己手上那份和离书,闷闷的回了一句:“不必。”
郗明棠并无心思去琢磨他变化的情绪,诸事落定后便转身向床榻走去:“好了,夜深了,入睡吧。”
案前拿着和离书的手却又是猛然一震,轻飘飘的纸张险要掉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