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笔,把大家需要的铁器数目和种类全部记了下来,然后才目送大家离开。
锻造炉的火光映红了整个铺子,柳依依把围裙系好,从库房里搬出最后一批铁料,堆在炉膛旁边。
“真要通宵打?”叶七站在风箱旁边,手里握着拉杆。“会不会太辛苦了,你才坐了一天车。”
“真打。”柳依依撸起袖子,从架子上取下那口最大的坩埚,“人家都等了两天了,总不能再让人等下去。有很多客人不是依云镇的本镇人,我若不快点,万一大家明天回去了怎么办?所以,我得赶紧干活挣钱。”
叶七没再说什么,拉动风箱,炉火“呼”地一下窜了起来,整个铁匠铺都亮堂堂的,火星从炉膛里飞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打着旋儿飘上去,消失在屋顶的黑暗中。
柳依依把铁料一块块地放进坩埚里,这次她放了很多,几乎把坩埚装满了,然后把坩埚埋进炉火中。
“差不多了。”过了许久,柳依依站起来,用铁钳夹出坩埚,倒出烧得通红的海绵铁,放在铁砧上,开始打铁。
锄头、镰刀、菜刀、柴刀……铁器一件一件地从他们手下诞生,在淬火的水槽里“嗤”地冒出一股白汽,然后在空气中慢慢冷却,露出银灰色的光泽。
柳依依已经不知道打了多少把,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眼皮也越来越重。
“歇会儿。”叶七忽然按住她的手。
“不歇,快打完了。”柳依依摇了摇头,甩了甩发酸的胳膊,继续挥锤。
铺子外面,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
最后一把柴刀淬完火的时候,柳依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看着铁砧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铁器,嘴角翘了起来。
“够了,除开昨晚的客人要的那些货。”她说,“这些够我们继续卖一段时间了。”
叶七把工具收拾好,把淬火的水槽倒了,又把炉膛里的灰清理干净,他的动作还是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天亮了,你先去睡。”叶七把最后一块抹布挂好,转过身来,“铺子我来守着就好。”
柳依依想说自己不困,但嘴刚张开就打了个哈欠,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叶七忽然开口:“我马上要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柳依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去哪儿?”
“有点事。”叶七没有多说,已经从墙上取下一件短褐披在身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半侧过身,“你先睡,不用等我。”
柳依依点了点头:“那你早点回来。”
柳依依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卧室。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一头栽到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斑驳破碎的梦。
梦里她不再是自己,是另一个柳依依。
是那个梳着两个小揪揪,蹲在铁匠铺门口看蚂蚁搬家的小女孩。梦里的她成了原主,那个沉默寡言、见到生人就躲到父亲身后的小姑娘。
她梦见了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女孩。小女孩蹲在门槛上,低头看蚂蚁搬家,身侧的铁毡火星飞溅。原主父亲光着膀子背对着她,抡着大锤,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在炉火映照下亮得像点点碎金。
“爹,二虎说他爹买了烧鸡。”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她爹没回头,锤子砸在铁砧上,“铛”的一声。过了好一会儿爹才闷闷地说:“等这批活完了,爹也给你买。”
小女孩点点头,却没有追问。她知道“等活完了”是多久,有时候是三天,有时候是五天,有时候她忘了,她爹也忘了。
她知道一整只烧鸡有多贵,也只是随便提了一嘴而已,家里条件并不算好,她都看在眼里。
爹和娘很辛苦。
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想吃,看上去油腻腻的。
小女孩告诉自己。
一周后的夜里,小女孩在睡梦中,闻到了一阵油香扑鼻的味道,香气实在是太近、太浓郁了,直勾勾地勾着她的眼皮,她的脸颊甚至感受到了淡淡的温热。
她睁开眼。
只见一盘热气腾腾的烧鸡,正放在自己床头,对着自己的鼻子,自己的爹和娘正坐在床边,笑吟吟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
梦到这里就彻底消散了。
这梦太过真实,以至于柳依依仿佛也闻到了烧鸡的香味。
她睁开眼,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柳依依翻了个身,余光瞥到了自己的床头柜上,竟然多了一样东西。
下一秒,柳依依瞪大双眼。
一整只热乎乎的荷叶包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