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你不吃饭?”罗大壮嘴里含着红薯,含含糊糊地问,红薯泥顺着嘴角往下淌。
罗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罗大壮手里的红薯差点掉了。
大伯的眼神跟方才不一样了。先前大伯看他,那眼神淡得很,空落落的,啥也不瞧,啥也不想。可这会儿,大伯的眼睛里头像突然多了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就觉得沉得压人,阴得发凉,跟村后那口枯井似的,瞅着黑黝黝看不见底,可你又总觉得那底下有双眼睛在盯着你。那眼神算不上凶,可他心里头就是莫名发毛,浑身不自在,跟被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盯上了一般。
罗大壮被他这一眼瞧得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后跟,嘴里的红薯顿时不香了,嚼都不敢嚼,就那么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咽也不敢咽。
“吃你的。”罗胜说。声音不大,跟平日里说话差不多,可那味儿不一样了。这会儿的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疙瘩砸在石板上,听着就让人心里头发紧,半个字也不敢再多问。
罗大壮哪还敢再问,低下头使劲啃红薯,连嚼都不敢大声,咯吱咯吱响了一下,赶紧闭上嘴,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出。
罗胜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头,弯下腰,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灶台上,在灶台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喝完了,他把瓢往灶台上一搁,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身出了灶房。
他走到院子里,在墙角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卷,划了根火柴点上。火柴头的硫磺味在空气里散开,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颧骨下面的阴影又深又重,像骷髅头上蒙了一层皮。他深吸了一口,烟卷头上的火光亮了一下,烟丝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的空气里慢慢散开,丝丝缕缕的,被海风吹散,像是一条条灰色的小蛇扭动着消失了。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团烟雾,像是在看烟雾,又像是在看烟雾后头的什么东西。他的目光穿过烟雾,穿过院墙,穿过村口那片竹林,落在了远处沈家那片屋顶上。他的眼皮又眯了眯,瞳孔缩了缩,眼珠子定定的,一动不动,像是钉在了那里。
罗大壮蹲在灶房门口,远远地看着大伯。他不敢靠近了,连灶房的门槛都不敢迈出去,就蹲在门槛里头,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大伯这会儿不能靠近,靠近了会出事儿,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他又想起大伯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越想越觉得心里头发毛,好像有蚂蚁在后背爬似的,从脖子一直爬到腰上,痒得他直想抓又不敢动。红薯也不吃了,把剩下的半块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缩着脖子,贴着墙根,一溜烟跑去找他娘了。
跑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大伯还蹲在墙角,烟卷已经抽完了,烟头掐灭在鞋底上,正低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留下的脚印抹平。那动作不紧不慢的,稳得很,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他的手指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抹着,抹完了还用手掌按一按,按结实了才往下挪。灶房门口的光线照不到他,他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一双眼睛,幽幽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