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胜昨晚连夜赶回来的,到第二天早上,何富花才算真正看清了她这个大伯子带回来的东西。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还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潮气湿漉漉的,连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都滴着水。何富花从灶房端着一盆洗脸水出来,就瞧见罗胜蹲在院角,把背回来的那个旧竹篓解开了。
那竹篓是她婆婆临走前从柴房里翻出来的,篾条发了黑,好几处断了又用麻绳缠着,篓口磨得毛刺刺的。罗胜低着头,手指头一下一下地解着篓口的麻绳,绳子打了死结,他抠了半天才抠开。
何富花把洗脸水搁在石台上,凑了过去。
罗胜先从篓子里掏出一包东西,用旧报纸裹着,纸都皱巴了,上头还沾着不知道啥时候蹭上的油渍,印子黄乎乎的。他把纸包搁在地上,又伸手进去摸,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然后是一小布袋,袋口系着根粗白线。
“就这些。”罗胜的声音闷闷的,头也没抬,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像是摆摊似的。
何富花蹲下来,先拆了那个纸包。纸包了好几层,拆开一看,是红糖,两斤左右,红糖结成了硬疙瘩,一块一块的,颜色发乌,有的地方还泛着白,像是受了潮又干了,反复好几回了。她用手掰了掰,纹丝不动,跟石头似的。
她又解开那个小布袋,里头装的是红枣。倒出来一看,个头不大,瘪不拉几的,皮皱得像老太太的脸,上头还长了一层白灰,用手一搓就掉粉,干巴巴的,闻着有一股子陈味儿。
最后那块布,展开来有五尺来长,叠得板板正正,可边角已经起了毛,摸着薄薄的,颜色也褪得一块深一块浅,像是从哪件旧衣裳上铰下来的,拿来补补丁还凑合,做件新衣裳是甭想了。
何富花把这三样东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嘴角往下撇了撇,心里头那点热乎气儿一下子凉了半截。她原以为大伯子在镇上住了好几年,怎么着也该攒下点家底,好歹带些粮票、钱回来,那才是实打实能救急的东西。这红糖红枣要来干啥?她又不是坐月子,孩子们也不是馋嘴猴,这两斤红糖一包红枣能顶什么用?塞牙缝都不够!倒不如给两斤粮票实在,拿着粮票去供销社,好歹能换几斤玉米面回来熬粥喝。
“他大伯,你在镇上待了这些年,就捎了这点东西回来?没有粮票?没有钱?”何富花把东西往地上一搁,声音压着,但那股子怨气怎么都藏不住,跟灶膛里的烟似的,从嗓子眼儿往外冒。
罗胜蹲在地上,低着头没看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来回搓着,搓得指腹都发红了。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开了线,整个人缩着肩膀,看着又窝囊又老实。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又低又哑:“就这些了。手头紧,凑不齐多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镇上的日子也不好过,家家户户都紧巴。”
何富花心里头不舒坦,但当着大伯子的面也不好说啥,把那几样东西拿进灶房往柜子里一塞,柜门一关,转身去烧水。灶膛里的火苗一舔一舔地舔着锅底,柴火哔哔剥剥地响,火星子往外蹦。她蹲在那儿,手里攥着烧火棍,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的火气跟灶膛里的火一起往上拱。
里屋忽然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吼:“何富花!你进来!”
是何富花她男人罗贵。他瘫在炕上三个月了,腰以下动不了,可嗓子眼儿没瘫,喊起来照样震得房梁掉灰。何富花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打了个激灵,手里攥着的烧火棍差点没拿稳,火星子掉在脚面上,烫得她一哆嗦。她咬了咬牙,把烧火棍往灶台上一搁,转身进了屋。
炕上,罗贵撑着两只胳膊,半撑起身子,脸涨得通红,跟猪肝一个色儿,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出来,像蚯蚓似的在皮底下乱蹦。他死死瞪着何富花,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眼眶里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直喘。
“你刚才跟我哥说啥?”罗贵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哑又狠,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我哥大老远从镇上跑回来,你就这么跟他说话?你嫌弃东西少?你嫌少你别要!你给我退回去!我们家不稀罕你那点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