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前世逃荒的时候,路上见过多少被刨开的坟茔,白骨散落一地,无人收拾,被野狗叼得到处都是,骷髅头滚在路边,白森森的,眼睛两个黑洞洞,看着瘆人。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活人都顾不过来,谁还顾得上死人?可太平年月不一样,乡下人最看重的就是祖坟。那是根,那是源,那是祖宗安息的地方。动了人家的祖坟,比挖了人家的房基还让人受不了。乡下人讲究入土为安,坟一刨,祖宗不安,子孙心里能好受?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来,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沈大帆缓缓开口,声音低低的:“公社要开荒,是为了多打粮食,这个道理没错。可动了人家的祖坟,村里人不答应,这个道理也没错。两边都有理,两边都不肯让,迟早要闹大。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闹不好要出大事。”
“那咱们怎么办?”王秀莲问,眼里有些担忧,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头绞着围裙的边,绞得都变形了,“咱们这个沈家在后山上也有祖坟,沈家的老坟都在那儿,太爷爷、太奶奶都埋在那儿呢。这事儿咱们也不能不管,可管又不知道咋管。你说要是真开了荒,那些坟可怎么办?”
“先看着。”沈大帆站起来,把碗里的蚬子汤一口喝了,抹了抹嘴,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看看公社到底要怎么做。咱们这家在后山上也有祖坟,这事儿咱们也不能不管,但现在不是出头的时候。枪打出头鸟,谁先闹谁吃亏。先看看风向再说,看看别人家怎么弄。”
他把碗放进灶台,转身回了屋。炕上,沈灵宝睡得正香,小脸在油灯光底下红扑扑的,嘴角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小手攥着被子角,呼吸轻轻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小肚子一鼓一鼓的。被子被她蹬开了一个角,露出半截小腿,白嫩嫩的。
沈大帆在炕沿上坐下来,轻轻掀开小孩褂子上的兜子,把珠子拿了出来。
沈大帆手心一颗圆滚滚的珠子静静躺着,通体是浓艳的金黄色,在油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细腻的光泽,像是裹了一层蜜,又像是把一小块秋天的阳光凝成了固体。珠子圆得周正,大小跟个大拇指甲盖差不多,光溜溜的,在灯下一转,光泽就跟着流转,像是有水光在里头流动,亮得晃眼,把旁边的墙皮都映得黄澄澄的。
王秀莲跟着进了屋,一眼就看见了他手心里的东西,整个人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这是……”她的声音一下子压到了最低,低得像是蚊子哼,眼睛死死盯着那颗珠子,大气都不敢喘,手捂着胸口,心跳得像擂鼓似的。
“珍珠。”沈大帆的声音也低得不能再低,几乎是用气声说的,“灵宝在镇上捡的。”
“捡的?!”王秀莲的声调一下子高了起来,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又赶紧捂住嘴,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确认草帘子放得好好的,外头没人,才慢慢把手放下来,压低声音,手捂着胸口,心口扑通扑通直跳,“这么大的珍珠,捡的?这……这得值多少钱啊?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