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漫过整座城市,将街头巷尾都揉进一片温柔的粉橘色里。
晚风褪去了夏日午后的燥热,带着傍晚独有的微凉,轻轻拂过时安的发梢,也吹动了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指尖紧扣的温度滚烫又踏实,从相触的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把他心底所有残留的忐忑,都烘得干干净净。
刚刚在宋家别墅收获的认可与温柔,还稳稳揣在心底。宋辰俞的开明包容,赵晏铭的温和善意,还有宋千俞全程寸步不离的维护、眼底藏不住的偏爱,让时安第一次真切地觉得,他们的爱意不再是藏在暗处、小心翼翼的隐秘心事,而是可以光明正大、被长辈祝福、被岁月接纳的真挚奔赴。
他侧着头,悄悄看向身侧的宋千俞。
男人身形挺拔修长,宽松的衣衫被晚风微微鼓起,轮廓利落的眉眼在漫天晚霞的映衬下,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只剩下满目温柔。他走路的步伐很稳,牵着时安的手始终力度刚好,不松不紧,像是早已习惯了这般羁绊,习惯了将少年牢牢护在身边。
从宋家别墅出来一路慢行,没有匆忙赶路的急切,只有岁月静好的安稳。
时安怀里的白色洋桔梗依旧鲜活如初,淡淡的花香萦绕鼻尖,混着晚风的草木清香,酿成独属于此刻的浪漫温柔。他指尖轻轻蹭着宋千俞温热的掌心,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细碎的星光,是高考落幕、心意落地、被爱意包裹后,独有的松弛与明媚。
“在想什么?一直偷偷看我。”
宋千俞的目光始终落在前路,却精准捕捉到少年频频投递过来的视线,低沉温柔的嗓音混着晚风落在耳畔,带着浅浅的笑意,格外撩人。
时安被抓包偷看,耳尖瞬间泛起薄红,连忙收回目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腼腆:“没、没偷看,我就是觉得……好幸福。”
从前不敢奢望的一切,如今都一一成真。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害怕年少的遗憾无法弥补,害怕两人终究陌路殊途,害怕这份小心翼翼的爱意,得不到任何人的认可与包容。可现在,高考结束了,所有的压力与枷锁尽数消散,他们解开了所有误会,双向奔赴,相守相依,甚至顺利得到了宋千俞家人的接纳。
唯一剩下的,就是他的父母。
想到这里,时安心底泛起一丝浅浅的忐忑,轻轻抬眼看向宋千俞,睫毛轻轻颤动:“千俞,我爸妈……他们可能不会像叔叔一样这么开明。”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了。
顾裴肆沉稳内敛,心思极深,向来不苟言笑,对所有事情都格外审慎,从小到大对他的要求不算严苛,却极其看重他的选择与未来。母亲时予桉虽然是女强人但对自己温柔柔软,心思细腻,最是疼自己,却也最容易为自己的前路忧心。
他们一辈子安稳勤恳,守着普通的生活,从未接触过这样的感情,更从未见过如此悬殊的家境差距(因为宋千俞父亲是全球百强,时安爸妈加起来也才亚洲百强)。他不知道,父母能不能坦然接受宋千俞,能不能理解他们跨越了遗憾、跨越了岁月的深爱。
宋千俞感受到掌心细微的颤抖,立刻停下脚步,侧身望向身边的少年。
他垂眸看着时安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安,看着少年微微抿起的唇瓣、略显紧绷的侧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抬手,指腹轻柔地摩挲过时安泛红的耳尖,动作温柔得极尽宠溺。
“没关系。”
宋千俞的声音低沉笃定,字字句句都透着安稳的力量,稳稳落在时安心底,“不管叔叔阿姨是什么态度,我都不怕。我来这里,不是仓促报备,是郑重奔赴。”
他从来不是一时兴起和时安在一起。
从17岁时年少心动,到18岁遗憾分离,再到重逢救赎,他筹划了太久,隐忍了太久。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相守,而是余生的岁岁年年。所以他愿意耐心沟通,愿意真诚以待,愿意倾尽所有,让时安的父母放心把他们最疼爱的孩子,交到自己手里。
“就算叔叔阿姨暂时不接受,我也会慢慢等,慢慢证明。”宋千俞俯身,视线与他平齐,眼底的深情坦荡又真挚,“我会用一辈子告诉你的家人,也告诉你,我宋千俞这辈子,唯爱时安,非你不可。”
滚烫的誓言落进晚风里,温柔又郑重,砸得时安心尖微微发烫。
所有的不安与忐忑,在这直白又热烈的爱意里,尽数消散。
时安用力点头,眼底泛起细碎的水光,却扬起最明媚的笑容,紧紧回握住那只温暖的手:“好。我相信你。”
有宋千俞在,他什么都不怕。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盛满了彼此的身影,晚霞落在两人眉眼之间,勾勒出温柔缱绻的轮廓。短暂的驻足过后,再度并肩前行,朝着时安父母的公司稳步走去。
路程不算远,二十分钟的慢行,恰好让心底所有的浮躁彻底沉淀。
天色渐渐暗沉,晚霞褪去了浓烈的色彩,化作淡淡的橘红铺在天际,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铺满路面,温柔了整座城市的暮色。
远远便能看见一栋规整雅致的写字楼,奢华气派,干净整洁,是顾裴肆经营多年的公司,时予桉的公司责在对面。夫妻二人靠着自己的打拼撑起了整个家,性子内敛稳重,待人温和,唯独对生活、对家人,始终带着一份小心翼翼的谨慎。
越靠近公司大楼,时安的心跳便越快几分。
原本松弛的身子微微紧绷,指尖微微出汗,连走路的步伐都下意识放缓。这是他第一次,带着自己深爱之人,郑重地出现在父母面前,坦白他们的感情,奔赴属于彼此的未来。
宋千俞敏锐察觉到他的紧张,掌心微微用力,牢牢将他的手攥紧,无声地给予他力量。无需多余的言语,一个坚定的力道,便抵过千言万语。
“别怕,有我陪着你。”
简短的六个字,温柔又安稳,瞬间抚平了时安大半的慌乱。
两人并肩走进写字楼,大厅灯火明亮,环境安静雅致。这个时间点临近下班,大厅里人不多,格外清净。时安熟门熟路地带着宋千俞走向电梯,指尖依旧紧紧攥着对方的手,不曾松开分毫。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少年眉眼青涩腼腆,眼底带着几分紧张的澄澈,身侧的男人身姿挺拔,气质温润沉稳,目光始终落在少年身上,满眼的偏爱与护持。光影交错间,两人的身影紧紧依偎,般配得无可替代。
电梯叮咚一声抵达顶楼楼层。
电梯门打开,便是敞亮的办公区域。大多员工已经下班离岗,只剩下几间独立办公室还亮着灯,其中最内侧那间素雅的办公室,正是顾裴肆这个董事长的办公室。
灯光透过玻璃门透出来,温柔明亮。
时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忐忑,回头看向身侧的宋千俞,眼神带着一丝求助与依赖。
宋千俞对着他温柔颔首,眼底满是鼓励。
得到慰藉的时安,终于鼓起勇气,抬手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
沉稳低沉的男声从门内传来,温和却自带一股成熟长辈的肃穆。
时安握着宋千俞的手,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内整洁干净,书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类书籍,办公桌收拾得一尘不染。顾裴肆正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最后的工作文件,一身简约正装,身姿端正,眉眼沉稳,面容与时安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岁月沉淀的内敛与凌厉。
听到动静,他放下手中的钢笔,缓缓抬眼望来。
视线率先落在牵手而立的两人身上,目光平静无波,没有诧异,没有惊艳,也没有愠怒,只是一片沉静的审视,带着长辈独有的审慎与从容。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氛围悄然变得肃穆。
时安原本稍稍平复的紧张,在父亲沉静的目光里,瞬间卷土重来。他下意识往宋千俞身侧靠了靠,肩膀轻轻贴着对方的臂膀,汲取着独属于宋千俞的安全感,手心的汗愈发多了些。
他从小就有些敬畏父亲,但父亲一直对自己很好。
顾裴肆向来寡言,不擅长表达温柔,所有的疼爱都藏在沉默的付出里,可也正因如此,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沉默,都总能让时安心生忐忑。
宋千俞始终从容镇定,牵着时安的手稳稳站定,脊背挺直,姿态谦逊有礼,面对长辈的审视,不卑不亢,眼底坦荡真诚,尽显沉稳担当。
安静的氛围里,时安攥紧衣角,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抬起头,迎上父亲沉静的目光,声音清晰却依旧带着少年人的腼腆,一字一句认真开口:“爸,我带个人来看你。”
话音落下,他侧过身,将身侧的宋千俞完整地展露在父亲眼前,眼底带着赤诚与坚定,毫无闪躲、毫无隐瞒,郑重地介绍道:“他叫宋千俞,是我的……男朋友。”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如此坦荡地,向最亲的家人,官宣自己的爱意。
没有隐瞒,没有怯懦,只有满心的真诚,和想要和对方共度余生的笃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彻底陷入寂静。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顾裴肆的目光缓缓落在宋千俞身上,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挺拔、气质卓然的年轻男人。
少年身姿俊秀,气度不凡,眉眼沉稳,待人谦逊有礼,周身的沉稳与担当,远超同龄人。顾裴肆阅人多年,一眼便能看出,这个年轻人绝非寻常子弟,家境、气度、眼界,都与普通人大相径庭,和平凡普通的自家孩子,有着天差地别的距离。
他静静看着,沉默着,没有说话。
没有反对的怒斥,没有苛责的质问,没有不解的疑惑,自始至终,都只是一片沉静的注视。
可越是这般沉默,便越让人心头发紧。
时安的心高高悬了起来,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紧紧盯着父亲的神情,等待着他的回应。
宋千俞依旧从容,坦然迎上顾裴肆审视的目光,眼底带着十足的真诚与尊重,静静等候着长辈的表态。他知道,这份差距摆在任何人面前,都会让人迟疑顾虑,他理解一位父亲的审慎,更懂得一位父亲对孩子的满心牵挂。
漫长的沉默过后。
顾裴肆终于开口:“是宋辰俞的儿子吗?”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儿子的脸上,见儿子点头。
他的眉眼依旧平静,眼底深处藏着无人察觉的复杂情绪,有担忧,有顾虑,有不舍,更有对年少选择的忧心忡忡。他没有生气,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开口,嗓音沉稳淡然,带着历经岁月的沉淀,轻轻响起:
“儿子,你自己看清人就好。”
短短九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严厉的质问,没有强硬的反对,甚至没有半分苛责,温和得像是一句普通的叮嘱。
可落在时安耳中,却重逾千斤。
他猛地一怔,心头骤然发酸,鼻尖瞬间泛起酸涩的暖意。
他太懂自己的父亲了。
顾裴肆不善言辞,一辈子内敛隐忍,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沉默里。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看似是放任他的选择,看似是不干预、不反对,可内里藏满了一位父亲最深沉、最无声的担忧。
看清人。
短短三个字,包含了太多太多。
是担心他年少懵懂,情窦初开,识人不清,错付真心;是担心他涉世未深,不知人心复杂,被一时的温柔蒙蔽双眼;是担心两人家境悬殊、阅历悬殊、心性悬殊,未来前路坎坷,终究难逃分离的结局;是担心他一腔孤勇奔赴爱意,最后遍体鳞伤,满心遗憾。(虽然说这些时安大部分都体验过了)
顾裴肆从未想过阻拦他的选择,从未想过强硬拆散他们。
他只是心疼自己的孩子,只是害怕年少的热忱抵不过岁月的磨合,害怕一时的心动撑不起余生的漫长,害怕他倾尽所有奔赴的爱意,最后落得一场空。
他的沉默,是包容;他的叮嘱,是最深沉的牵挂。
成年人的世界,从来不是相爱就能相守。见过太多分分合合、贫富差距带来的隔阂、热烈褪去后的冷淡,所以他不敢轻易笃定,不敢轻易祝福,只能小心翼翼地叮嘱自己的孩子,一定要看清人心,看清前路,看清未来。
时安怔怔地看着父亲,眼底微微发热,喉咙轻轻发紧。
所有预想中的苛责、质问、反对全都没有到来,只剩下长辈最温柔、最无声的担忧。这份沉默的包容,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他动容。
他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微哑,认真应声:“我知道了,爸。”
他看得很清楚。
看清了宋千俞现在不变的深情,看清了他义无反顾的奔赴,看清了他极致温柔的偏爱,更看清了两人历经遗憾重逢后,牢不可破的真心。
顾裴肆看着儿子眼底笃定的模样,看着他身侧那个始终稳稳守护、满眼都是他的年轻人,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复杂尽数敛去,化作淡淡的温和,轻轻摆了摆手:“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没有再多言半句,所有的顾虑都藏在心底,只愿他所选皆所得,所赴皆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