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白炽灯透着冷白的光,氤氲的水汽慢慢从浴缸边缘升腾起来,漫过冰凉的瓷砖墙面,也模糊了时安紧绷的侧脸。他背对着浴室门口,指尖拧着水龙头,看着温热的水流源源不断注入陶瓷浴缸,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心底的惊涛骇浪却丝毫没有平复。
方才宋千俞小臂上那道疤痕,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童年往事,像一道惊雷,彻底炸碎了他心底筑起的所有防线。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寻了多年、念了多年的救命恩人,竟然就是宋千俞。
那个狠狠背叛他,后来为他挡刀,让他爱入骨髓也恨入骨髓的人,原来早在童年时期,就已经闯进了他的生命里,用小小的身躯,替他挡住了致命的危险。
时安死死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每一下都沉重又慌乱,撞得他胸口发闷,喉咙发紧。他不敢去回想刚才宋千俞的眼神,不敢去细想两人之间这纠缠半生的缘分,更不敢直面心底那份翻涌的愧疚与不知所措。
这么久,他一直活在对宋千俞的怨恨里,把所有的伤痛、所有的不甘,都归咎于对方的背叛。可如今,救命之恩的真相猝不及防地揭开,让他所有的怨恨都变得无处安放,所有的疏离都成了自欺欺人。
他欠宋千俞的,何止是一句谢谢,何止是游乐园里这一场无心的牵连。
是两条命,是两次不顾一切的相救,是他穷尽半生,都未必能偿还的恩情。
时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可鼻尖萦绕的水汽,却让他的思绪愈发混乱。他甚至不敢回头,不敢走出这个浴室,不敢再面对宋千俞那张看似柔弱,却藏着无尽执念的脸。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心底的慌乱,怕自己好不容易维持的冷漠伪装,会瞬间土崩瓦解。
就在时安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久久无法平复时,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浅的脚步声缓缓传来,没有丝毫刻意的声响,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眼前的人。
宋千俞走了进来。
他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靠在浴室冰凉的瓷砖墙壁上,目光温柔又专注,一瞬不瞬地落在时安紧绷的背影上。
方才在客厅,时安那瞬间惨白的脸色、慌乱躲闪的眼神、还有仓皇逃离的步伐,早已让他心中的猜测得到了百分百的印证。
时安,就是当年那个在小巷里,被疯狗追得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孩。
原来多年前的那个小不点,一直都在自己身边,从相爱,到后来分离,再到如今重新纠缠,他们之间的缘分,早就被命运牢牢系在了一起,挣不脱,也逃不开。
宋千俞的眼底,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没有丝毫的得意,也没有丝毫的戳破,只是满心的释然与笃定。
他看得出来,时安已经知道了真相,却在刻意逃避,在拼命掩饰自己的心虚与慌乱。若是此刻他挑明一切,只会让本就心绪混乱的时安更加慌张,甚至会再次竖起全身的刺,把自己重新隔绝开来。
宋千俞太了解时安了,这个人看着清冷疏离,看似杀伐果断,可内心柔软,又极度缺乏安全感,一旦陷入两难的情绪里,只会选择逃避。
所以他不说,不戳破,就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时安的背影,给足了对方缓冲的时间,也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份迟来的缘分里,满心都是细碎的欢喜。
这么多年的执念,这么多年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有了最圆满的伏笔。
温热的水汽弥漫在两人之间,将彼此的身影晕染得有些模糊,浴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水流声,还有两人各自平缓却暗藏波澜的呼吸声。
时安其实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后背甚至泛起一层细微的紧绷感。他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温柔、专注,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却没有丝毫的逼迫,这让他更加心慌。
他能确定,宋千俞肯定已经猜到了,猜到了他就是当年那个被救下的小孩。
可对方偏偏不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这种无声的洞悉,比直接挑明更让他手足无措。
时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尖最后拧紧水龙头,潺潺的水流声戛然而止。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抬眼便对上了宋千俞靠在墙边的身影。
昏沉的水汽里,宋千俞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脸上的医用纱布依旧刺眼,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温柔得不像话,没有丝毫质问,没有丝毫炫耀,就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刚才在客厅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对话。
时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皱着眉开口,声音略显干涩:“?你在那干嘛?”
他问得突兀,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生硬,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自己心底的心虚。
宋千俞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依旧没有点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带着一如既往的温顺,淡淡回应:“没什么。”
话音落下,他缓缓直起身,迈步朝着浴缸的方向走来。
时安看着他一步步靠近,浑身都变得僵硬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想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可浴室空间本就狭小,这一步后退,反倒让他的窘迫更加明显。
宋千俞走到浴缸边,停下脚步,垂眸看了看浴缸里温热的水,随即抬手,缓缓伸向自己的衣摆,看样子,是准备把剩下的衣服脱掉,进入浴缸。
看着他的动作,时安瞬间慌了神,大脑一片空白,之前所有的心理建设全都抛之脑后,语气变得语无伦次,连忙开口:“你、你自己慢慢弄,那我先出去。”
他现在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空间,逃离宋千俞的视线,逃离这份让他不知所措的尴尬与慌乱。
说着,时安就转过身,抬脚就要往浴室门外走。
可就在他刚迈出一步的时候,宋千俞的声音,轻轻悠悠地响了起来,语气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无助,像一根细细的线,瞬间拉住了他的脚步:“不是说要帮我洗么?”
时安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后背再次僵住,脸上瞬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烫。
他刚才只是心软,答应帮宋千俞处理洗澡的事,可他想的是,帮他放好水,提醒他注意伤口,就立刻离开,从没想过,要真的全程陪着他洗澡,甚至帮他清洗。
这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更别提两人之间还有过那样不堪的过往,还有刚刚揭开的、让他无法面对的恩情。
时安缓缓转过身,眉头紧紧皱起,看着宋千俞,眼底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愠怒,语气里满是抗拒:“这也要我帮你啊?”
他又不是没有自理能力,不过是脸上受了伤,至于连洗澡都要全程依赖别人吗?
时安心里清楚,宋千俞就是在刻意依赖他,在一点点拉近两人的距离,在利用他的愧疚,步步为营。
可偏偏,他就是没办法狠下心来拒绝。
宋千俞看着他纠结又抗拒的模样,无奈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脆弱,几分委屈,他轻轻抬了抬自己的胳膊,动作幅度极小,生怕牵扯到脸上的伤口,语气轻柔又无奈:“我不敢有大幅度动作,一用力伤口就疼,胳膊也抬不起来,搓不了背。”
他说得情真意切,脸上的伤口确实清晰可见,再加上之前那两道救命的疤痕,时安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时安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气恼,几分无奈,却没有丝毫真正的怒意。他终究是拗不过心底的愧疚,也拗不过宋千俞这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那你转过去脱”时安别过头,不再看宋千俞,语气生硬。
宋千俞乖乖照做,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时安。
时安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当是在偿还今天的亏欠。他听着身后宋千俞轻轻脱衣服的声响,脸颊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发烫,耳根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全程都不敢回头,只能僵直地站着,指尖紧紧攥着,手心全是汗。
直到身后传来衣物落地的轻响,直到宋千俞缓缓踏入浴缸,温水漫过身体的细微声响传来,时安才敢缓缓转过身。
他不敢去看宋千俞的身体,目光刻意飘向一旁,快步走到浴室的置物架旁,胡乱地拿起干净的毛巾、沐浴露和搓澡巾,动作略显慌乱地走到浴缸边。
时安蹲下身,避开所有不该有的视线,拿着搓澡巾,小心翼翼地帮宋千俞擦拭着后背,动作轻柔又克制,尽量不触碰对方的皮肤,全程沉默不语,气氛尴尬又微妙。
温热的水浸泡着身体,时安的指尖隔着搓澡巾,轻轻拂过宋千俞的后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后背流畅的线条,还有紧实的肌理,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只能一遍遍强迫自己冷静,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尽快结束这煎熬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