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停下来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不是逐渐安静的那种消失——是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车厢里乘客的呼吸声、甚至沈陌自己的心跳声，都在同一瞬间被抽走了。
绝对的寂静。
沈陌睁开眼睛。
车窗外的黑暗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纯粹的、没有层次的虚无。但公交车确实停了下来。他能感觉到惯性的消失，那种匀速运动中特有的、身体与座椅之间的微妙平衡被打破了。
车门打开了。
和之前一样，一声干燥的金属摩擦声。但在绝对的寂静中，这声音听起来像是骨头断裂。
没有人动。
车厢里的九个人——加上沈陌是九个人，加上司机是十个人——都坐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座椅上。那个假装睡觉的老人睁开了眼睛，职业装女人停止了抽泣，假装听歌的男生摘下了耳机。
所有人都看着敞开的车门。
门外是黑暗。纯粹的、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暗。
“这……这是终点站？”陈国栋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带着明显的颤抖。
没有人回答他。
沈陌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背包挂在肩上，笔记本揣在口袋里，围巾还围着——虽然这个空间里并没有温度的概念。
“你要下车？”职业装女人看着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坐在车上不会有任何进展。”沈陌说。
“但是外面……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正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沈陌走到车门口，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如果我们不下车，这辆车会一直停在这里。而一直停在这里的人，不会得到任何答案。”
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踏出车门的那一瞬间，沈陌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不是身体在坠落，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发生变化。像是他的存在本身被从一条线上解了下来，准备重新系到另一条线上。
然后他的脚踩到了实地。
黑暗在那一瞬间退去了——不是逐渐变亮，而是像有人拉开了一块巨大的幕布。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站在一条街道上。
一条普通的、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的街道。
两侧是低矮的建筑，像是某个小镇的主街。路灯发出暖黄色的光，人行道上有裂缝，裂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街边停着几辆车，车身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开过。
天空是一种说不清颜色的灰——不是阴天的灰，而是一种没有时间概念的灰。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均匀的、像是被什么过滤过的光。
沈陌回头看了一眼。
公交车还在。它就停在他身后，车门敞开着，像一个张着嘴的巨兽。车厢里的灯亮着，他能看到其他乘客还在座位上，透过车窗看着他。
“下来吧。”沈陌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灰色的天空吸收了。
第一个下车的是那个老人。
他走得慢，但很稳。跨出车门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恐惧，也不好奇，只有一种经历过太多次之后的平静。
“这个地方……”沈陌开口。
“副本。”老人说。
“什么？”
“他们叫它‘副本’。每一个被拉进来的人，都要经历这个。一个接一个的‘副本’。”
沈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是说，这不是一次性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刚确诊的病人，你知道他接下来要经历什么，但你不知道该不该提前告诉他。
“不是。”老人说，“一共十一个。或者更多。取决于你怎么定义‘一次’。”
其他乘客陆续下了车。
职业装女人是第三个，她下车的时候腿在发抖，扶着车门才站稳。假装听歌的男生是第四个，他下车后第一件事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当然没有信号，但他还是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陈国栋是第五个，他的焦虑似乎在下车后减轻了一些，至少手指不再绕圈了。
然后是另外三个人——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伙子，看起来二十出头，下车的时候骂了一句脏话；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手里还攥着一个超市购物袋；一个穿着睡衣的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下车的时候一直在哭。
九个人，加上沈陌自己，十个人。
不对。
沈陌数了一下——加上自己是十个人。但公交车上有九个乘客加一个司机，一共十个人。司机没有下车。
他走到车门前，往里看了一眼。
驾驶座是空的。
司机不见了。
“你在找那个司机？”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见了。”
“他从来都不会下车。”老人说，“他是这辆车的一部分。就像这个副本的一部分。”
“副本。”沈陌重复了这个词。他对这个词的理解来自于游戏——副本，一个独立的、封闭的关卡。玩家进入，完成任务，获得奖励，然后离开。
但如果这是一个游戏，那么——
“谁是玩家？”他问。
“我们。”老人说。
“游戏的设计者呢？”
老人没有回答。他看着街道的尽头，表情变得凝重了一些。
“来了。”他说。
沈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道的尽头，一个人影正在走来。
不，不是一个人影——是一个人影形状的东西。它的轮廓是人形的，但细节是模糊的，就像司机的那张脸——你的视线会在它的五官位置滑开，无法聚焦在任何特征上。
它走路的姿态也很奇怪。每一步的步幅完全相同，手臂摆动的幅度也完全相同，像是一个被设定好参数的动画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