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关上,门檐下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灯光打到程立德的脸上,映出些惨白的神色来。
过了很久,他仿佛没了骨头一样,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旁边守着的下属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程立德要倒了,他们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
程立德可没心思去考虑这些人的去路,他内心无比惶恐,却还要思考怎么才能活下来,英国公要收拾的人,从来就没有好下场,他想活只能靠王敬保。
可王敬已经放弃他了,他该怎么办?
他宛若游魂一样被下属带回了府,神思恍惚,口中喃喃自语,竟是活生生被吓病了。
次日一早,朝堂上多出十几份折子,均是状告程立德纵人行凶,大肆敛财,搜刮民脂民膏。
与江安那次类似,折子呈了上去,皇帝并无表示,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仍旧保护着他忠心的手下。
直到英国公站出来,知道内情的人看了看原本属于程立德的那个位置,他今日生病,未来上朝。
“臣要状告东厂提刑百户程立德,对我儿周思齐痛下杀手,手段残忍,望陛下为老臣做主。”
折子被送了进去,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直到王敬出来,“英国公幼子丧命,朕大感悲恸,万望英国公保重身体,只是事情尚未有定论,便着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三司会审,锦衣卫监察。”
英国公笑了笑,这王敬真是好手段,把文官那边也牵扯进来了,那就斗吧,看谁能更胜一筹。
他跪地声呼陛下圣明,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程府内全乱了套,程立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下人们在院子中穿来越去,将能拿的都拿上,敢跑的都跑了。程立德豢养的姬妾小倌儿们也都纷纷卷起自己的包袱,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原本奢华的院落被拆的七零八落,已有了衰败凋零的迹象。
程立德听着外面的动静,已经不愿意去管了,他可以预见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昨晚打好了绳结,准备自挂东南枝。死在自己的院子里总要好过死在狱中。
可绳子已经搭下去了,他却没有勇气套上自己的脖颈,他想活,哪怕像狗一样的活。
他明白自己是做个牺牲品,大家的位置都坐的太稳当了,稳当的有些无趣,谁都想往前更进一步,可不折了另外一派,谁都上不去。
总要打上一打的,他以前也会期待这一天的到来,期待自己也能坐上王敬那个位置,可如今自己成了那个引子,他就不愿意了。
院子里传来了一阵更大的声响,随后便立刻寂静下来。
“程立德何在,我等奉刑部尚书命,前来请他前去调查。”
又是一片寂静,或许有人用手指了程立德的房门,片刻后,门开了。
明亮的光线骤然投射进来,刺的程立德有些睁不开眼,门口之人的影子被拉长,阴影一直遮蔽到程立德身上。
“程大人,走吧,需要小的们来抬你吗?”
江安在街角,看着刑部的人浩浩荡荡的进去,将程立德请了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阳光有些刺眼,照在他的脸上,也照在程府的牌匾上,很快,这里就不会再是程府了,也许会成为下一个提刑百户的住所,也可能会变成一位文官或者一名武将的宅邸。
谁知道呢,他那血山尸海的诏狱现在居然成了最清净的去处。
江安心头有些空落落的,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在长街上漫无目的行走着,一辆马车停在了他面前,窗户那垂下来的帘布被挑开,露出一张飘逸似仙的俏脸来。
“江大人,有幸邀你共乘吗?”
是容闵昭。
江安上了马车。
“你去了程府?如何了。”
“刑部的人把他带走了,三司会审,这下子,三方全部都被扯下了水,有的闹了。”
“一个人的死居然可以牵扯出这么多的事,这么多的人,这人死的可真值啊。”
“接下来的事就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了,程立德被抓,他逃不了一死,我本该感到高兴的,但我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不舒服。”
“因为你知道这样的事永远都不会少,你的老师不是死于程立德,他不过是个侩子手而已,真正害死他的正是这些人对权利的争夺。”
马车在街上缓缓前行,不断传来小贩的吆喝声,砍价还价声,茶馆里有人正在高谈阔论,酒楼里老友重逢正聊着故旧。
他们并不知道朝堂里的血雨腥风,也并不知晓权利即将发生更迭,有人黯然离去,也有人粉墨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