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禾耳尖红红的,看向窗外不理他。
谢聿修不戳破,应了一声“好”。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那条胡同口。两人下车,并肩往里走,胡同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
谢聿修走在靠墙的一侧,让她走在中间。
进了包厢,老板娘照例笑眯眯地招呼,上了茶,问今天想吃什么。
知禾这次没有客气,点了一道蟹粉豆腐、一道清炒时蔬,谢聿修加了红烧肉和一碗酸辣汤。
菜上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两人边吃边聊,谢聿修问她今天在医院学到了什么,知禾说跟着方远舟观摩了两台胸外科手术,又提到方远舟是郑季源安排来带教她的。
“阿聿,”她放下筷子,看着他,“是你帮我争取的这个带教老师吗?”
谢聿修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方远舟技术很好,”他说,没有否认,“跟着他,你能学到很多东西。”
谢聿修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应该先问你一声,抱歉,是我自作主张了”
知禾抬起头,看着他。
他眼底有一丝不确定,这个表情很少出现在谢聿修脸上。他在担心,担心自己的安排让她觉得被冒犯,担心她不喜欢这种被推着走的感觉。
知禾忽然觉得心头软了一下。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我没有觉得你自作主张。”
“我喜欢你这样,”知禾弯起嘴角,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全心为我着想的样子。”
谢聿修愣了一下。
谢聿修怔了一瞬,然后笑意从眼底漾开,温润而安静。
“那就好。”他说。
知禾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为她安排了最好的带教老师,甚至动用了谢家的关系去和郑季源沟通。他以为她只是想学技术,他不知道她接近方远舟还有另一层目的。
谢聿修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他只是夹了一块稍瘦的红烧肉放入她碗里,聊起别的话题。
说起在高中做老师的学弟,和他聊到学生间最近流行一种“状元学习法。”还是A班班主任推广的,说是理科状元柳知禾本人在被采访的时候亲口说的。
鉴于柳知禾学姐当年创下的数理化满分记录,学弟学妹们纷纷效仿,并坚信这种学习法可以帮助他们取得好成绩。
“话说,禾禾高中的时候,真的每天五点起床,一天只睡六小时吗?”
“不是五点,”知禾语气很平常地纠正,“准确来说是四点。”
“四点起床,四点到六点预习当天课程,六点吃早饭去学校,在上课前刷五套模拟题,八点到下午五点上课,下午六点到晚上十一点自。十一点半到四点,睡觉。”
知禾支着下巴,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数,最后歪着头看他,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顽劣的笑。
“严格来说,一天睡四个半小时。”
谢聿修的表情几乎是空白的。
他不是没有见过努力的人。谢氏每年招聘季都会收到成千上万份简历,每一份都在诉说着如何刻苦、如何拼搏。但那些文字是扁平的,被打印在A4纸上,隔着距离,不痛不痒。
而面前这个人,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最不像话的作息。
“不累吗?”他听见自己问。
“当然是累死了。”知禾笑着回答,那笑容里有种坦荡的近乎残忍的诚实,“每天都在快要猝死的边缘挣扎。”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闪躲,语气里没有自怜,甚至带着一点劝诫的认真。
她转头对他补充道:“你可千万别让你那位当老师的学弟推广我的作息,不健康的。我是变态,学弟学妹们不是。”
那个时候的她这么努力,是因为她清楚自己不甘于平庸,清楚自己没有混吃等死的资格,她靠着变态的韧性和强烈的复仇渴望,日复一日的坚持。
而且她从不觉得自己很辛苦,她只在意结果,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她可以不择手段的利用一切,甚至包括她自己。
所谓的累,只是她达到目的的手段和过程而已。
谢聿修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正低头喝汤,一勺一勺,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有些问题不需要问。
他看到她右手指节上那道褪不去的旧疤,看到她吃饭时碗底从不剩一粒米。
那些东西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忍细想的答案。
但她不需要他的怜悯。
她从来不需要。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我好惨”的潜台词,只有“我做到了”的笃定。她不是在诉苦,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禾禾。”
“如果有我的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现在还会这么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