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谢聿修打断他,语气不咸不淡,“就住楼上,小书房。”
她只住三天。
三天后台风过境,学校解封,她就会走,再也不会来——以她的身份,本就不该再来。为这三天专门收拾一间客房,铺上新洗的被褥,摆上鲜花,点上香薰,像是在郑重其事地迎接一位贵客……太过了。
不是对她,是对他自己来说,太过了。如果让管家去收拾客房,他就得承认——柳知禾在谢聿修的生活里,值得一个专门的位置。
而她不该有。
小书房不一样。小书房本就是午睡用的,榻是现成的,薄毯是现成的,什么都不用刻意准备。她住那里,像是一个临时的、将就的安排。
这样很好。
吴叔却愣了一下,看了看谢聿修,又看了看知禾,识趣地闭上了嘴。
知禾垂下眼,端起碗,把剩下的酒酿圆子一口一口喝完。
楼上,小书房。隔壁就是他的卧室。
她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
谢聿修啊,你究竟在想什么?
把我安排在你隔壁,是觉得我不会敲那扇门,还是……在等我会?
她没有问出来。
只是在心里把这句问话折了折,塞进某个角落,然后抬起头,对吴叔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
“吴叔,这边有女孩子的衣服能借给我吗?什么都行,我不挑。”
吴叔面露难色:“这个……老宅里没有女眷,先生的衣服倒是多,但怕是不太合适……”
吴叔话音未落,谢聿修放下咖啡杯,瓷杯与碟子磕出一声轻响。他没看知禾,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得弯了腰的银杏树上。
“柜子里有干净的衬衫。”
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像是只说给杯子听:“新的,没穿过。”
说完他便垂下眼,端起咖啡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没有让人续,只是握着。
知禾垂下眼,把那句“新的,没穿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贴了个标签——讲究人。然后她端起已经凉了的酒酿圆子,喝完,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
“谢谢。”她说。
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谢聿修没有抬头,“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窗外风雨如晦。
知禾站起身,端着空碗走向厨房。路过走廊的时候,她看到吴叔正抱着一叠衣物往楼上走——浅灰色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
知禾的目光在那抹浅灰色上停了一瞬。
新的。
然后她移开视线,端着空碗走进了厨房。她把碗放进水池,伸手拧开水龙头,水流冲下来,水花溅到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她没有把碗留在水池里。
挤了点洗洁精,拿海绵把碗里里外外洗了一遍,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碗筷没有发出多余的碰撞声。
不是刻意小心,是习惯了——在孤儿院的时候,洗碗发出太大声响会被骂。这个习惯跟了她十几年,改不掉。
吴叔从楼上下来,看到她在洗碗,忙走过来:“哎哟柳小姐,您放着我来就行——”
“洗好了。”知禾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对他笑了笑,“一只碗而已,不麻烦。”
吴叔看了看沥水架上那只倒扣的碗,又看了看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客气,是那种“这姑娘懂事”的、长辈看晚辈的、带着点心疼的温和。
“那柳小姐快去换衣服吧,”他说,“衣服放在楼上小书房了。”
知禾点点头,转身要走。
厨房门口,谢聿修站在那里。
他手里端着空了的咖啡杯,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厨房的光线偏冷,照得他眉眼间那点意外格外分明——不是刻意的打量,只是恰好看到,恰好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知禾脸上移开,落在沥水架上那只倒扣的碗上。碗壁光洁,倒扣的角度刚好沥水。他又看了看水池边——没有其他碗筷,只有她洗好的那一只。
他自己的咖啡杯还端在手里。
知禾朝他微微颔首,侧身从他旁边走过。走廊不宽,她经过的时候,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咖啡的苦味。
她没有回头。
谢聿修走进厨房。
他把咖啡杯放在水池边,吴叔正要伸手去拿,他轻轻挡了一下:“我来。”
吴叔惊讶了一下,识趣地退到一旁,去整理餐桌了。
谢聿修拧开水龙头,拿起海绵,挤了点洗洁精。洗杯子的动作不快不慢,和他做任何事一样,从容而有条理。水流冲刷杯壁,咖啡渍被冲散,顺着水流卷入下水口。
他的目光落在沥水架上。
那只碗还扣在那里。白瓷,边缘有一圈细金的纹路,是吴叔今早特意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客人用的碗。
她洗得很干净,碗底没有残留的甜汤,连碗沿那圈桂花渍都仔细擦过了。
太干净了。
不是那种“随手冲冲”的干净,是那种“做过很多次”的、肌肉记忆般的干净——拧开水龙头的角度、挤洗洁精的量、海绵转圈的力道,每一步都刚好,不多不少。
柳家的千金,不该有这样的习惯。
他把洗好的咖啡杯倒扣在知禾那只碗旁边。两只碗并排扣着,一白一青,靠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瞬。
然后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手。
吴叔从餐桌旁探出头,见他从厨房出来,随口说了一句:“柳小姐真是客气,自己的碗自己洗,一点都不摆大小姐架子。”
谢聿修没有接话。
他走过走廊,经过楼梯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往上偏。但他注意到,楼梯上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她上楼了。
吴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探出头看了看厨房沥水架上那两只并排倒扣的碗,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一个两个的,都这么见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