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走向主卧。
“先生,我把她安置在您隔壁的小书房了。”蒋青在身后说,“那间有薄毯,被褥是干净的。”
“......嗯,”谢聿修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声音是体恤下属一贯的温和,“台风天晚上回去不安全,蒋助理也留宿吧。”
“是,先生。”
蒋青回答完,径直往一楼他偶尔留宿的客房走去。忽然意识到,先生不会问“为什么不去其他楼”,他也不需要解释“我知道先生不会让我带着柳小姐去”。
他暗自懊恼。
转头往二楼看去,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隔着雨幕,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两扇窗挨着。
一扇是主卧。
一扇是小书房。
*
房门关上的下一刻,知禾就睁开了眼。黑暗中,她的瞳孔缓缓聚焦,目光清明得像雨后的湖面,没有一丝醉意残留。
她没有动。
呼吸保持着一个醉酒之人该有的绵长与均匀,甚至连睫毛的颤动都控制得恰到好处。这是她花了很多年学会的本事——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完美地表演她想成为的样子。
即使此刻,没有人看着。
她的视线越过昏暗的房间,落在与主卧相连的那扇门上。那是一扇老式的木门,雕花精致,铜质门把手泛着暗沉的光。
门只是虚掩着,连插销都没有插上。
她不打算推开那扇门,今晚的牌已经出够了。
车上那个吻,足够让谢聿修在黑暗中睁眼很久。她需要做的,不是乘胜追击,而是让那颗石子沉下去,让涟漪自己扩散。
如果她现在敲门,他会开门吗?
也许会。
但她进去之后呢?撒娇?继续装醉?
都不行。
谢聿修不是她从前以为的样子,他沉稳克制,不会被情绪控制,越是深夜,越是他头脑清醒的时候。
如果他认定今晚的一切是她在“演”,那之前所有接触都会被判定成别有用心。
她不能赌。
知禾不能保证谢聿修动了心。这个男人太善于克制,太习惯于用礼仪和分寸将自己包裹得严丝合缝。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
他不是无动于衷,今晚她触碰到了那块玉的边缘。
......
到了后半夜,凌晨三点,隔壁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谢聿修坐在主卧床沿,没有开灯,被子没有盖,就那么靠着床头,像一尊被夜色凝固的雕像。
水声断断续续,中间夹杂着毛巾拧干的细微声响,然后是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从盥洗室走回榻边,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像踩在他心上。
然后是榻上细微的窸窣声,她在翻身,在调整姿势。
从十二点到现在,洗漱是她发出的唯一的声音。
这不对。
她喝醉了。
醉酒的人会翻身,会说梦话,会起来找水喝,会吐,会闹。至少——会有呼吸声。木楼的隔音不算好,他本应能听见些什么。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安静得像隔壁根本没有人。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车上那个吻……是装的吗?还是他真的多心了?也许她只是醉得厉害,醉到一沾枕头就昏睡过去,连翻身都不会。也许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谁怀里,不知道那辆车开往哪里,不知道隔壁睡着的人是谁。
也许她什么都不知道。
谢聿修他说不清自己紧绷了多久——从十二点躺下到现在,也许一直就没有松开过。不是因为期待,是因为警惕。警惕自己会在某一个声音传来的瞬间,产生不该有的念头。
她没有过来。
这很好。
这才是应该发生的事。
他起身,没有开灯,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那扇门前。
手指搭上插销,顿了一下。
隔壁没有任何声音。她应该已经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扇门从一开始就应该锁着。
“咔”的一声,插销扣上了。
他站了一瞬,然后转身回到床边,躺下,拉起被子。这一次,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不是因为安心。
是因为他终于把那扇门从“需要想着不去想”的清单里,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