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禾看向他手里那泛着银色光芒的飞机模型,好整以暇地弯弯唇,“你是谁家孩子?”
男孩扬起下巴,声音脆亮:“我爸爸是郑季源!”
知禾指尖一顿,笑意未散,却悄然压了几分。她垂眸看着那架银色飞机模型,机翼边缘在灯光下泛出冷冽的光泽。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抬眼时目光已如初雪覆枝,静而锐,“你爸爸欠我的可不少......”
男孩不解,刚要反驳,远处传来一声低唤。
“小和,怎么又不乖了!”
知禾脸色微变。
那道在噩梦里无数次出现的声音,无数次说过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他居然给自己的小儿子取了和自己一样的名字。
知禾的右手小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目光越过男孩肩头,落在酒店大堂正在往这里走的中年男人身上。
他西装笔挺,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眉眼与记忆里分毫不差,只是眼角添了细纹,步伐却依旧沉稳如松。
在金钱的滋养下,任是谁也看不出十几年前抛妻弃女的不堪与狼狈。
男孩蹦跳着扑过去:“爸爸!她欺负我!”
郑季源目光扫向知禾手里碎了屏的手机,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不好意思,幼子顽劣,你摔碎的手机,我会原价赔偿。”
知禾垂眸,看见那张烫金卡片上“华协医院院长郑季源”几个字泛着哑光,像一道未愈的旧疤。
有些债,从来可不是钱能填平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极淡,极轻,仿佛笑给十年前在孤儿院备受欺凌的小女孩听。
“郑院长,您太客气了。”知禾接过名片,声音不疾不徐,“我哥哥是明柳集团的柳雅臣,最近集团有一款新药正与华协医院合作;我目前在帝都大学医学院就读,也还请您多多关照。”
郑季源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旋即扬起社交场上惯用的得体笑容:“原来是苏城柳家,失敬。柳小姐这大暴雨天气准备怎么走,需不需要我们送你一程?”
知禾唇角微弯,弧度恰到好处。
她朝酒店门外那辆车淡淡瞥去一眼,“不用了,”她收回视线,语气温和而疏离,“我未婚夫就在门外。”
郑季源笑着点点头,并未多问,转身与旁人寒暄去了。
知禾站在原地,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那张名片,目光落在那张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上,唇边的笑意未减分毫,眼底却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她转身走出酒店旋转门,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稳定。门外肆虐的风雨打过来,雨水顺着发丝在肩头洇开深色痕迹。
玻璃门映出她模糊的轮廓,与身后那对父子的身影重叠又分离。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旋转门里,听见男孩小声问:“爸爸,她的眼睛和我们长得一样,是浅褐色的。”
郑季源的脚步微滞,却只低声道:“别乱说。”
真可笑。
知禾曾经想过无数次见到生父的场景——复仇之后他跪在面前忏悔,或者未复仇前她需要蛰伏以防被认出。
可现实却是他递来一张名片,像递出了一张超市小票。
他根本没有认出来。
雨水顺着她下颌线滑落,她忽然想起孤儿院铁皮屋顶漏雨时,自己也是这样仰着头,数着一滴、两滴、三滴……直到数不清的雨。
那时她以为长大就能把所有雨都挡在外面。
可原来有些雨,永远都不会停。
远处车灯刺破雨幕,一束光扫过她苍白的脸——那辆莱斯莱斯正缓缓驶来酒店门口。
后座车门无声滑开,谢聿修迈步而出,黑色缎面伞已在手中撑开,他不疾不徐地走近,伞面微倾,稳稳覆向她头顶。
“去哪里,我送你。”
嗓音低缓,穿过雨声,落在她耳畔。
知禾指尖一顿,雨声被隔绝在外,伞下方寸之间,寂静得不像话。
他垂眸看她,伞檐又压低半寸,替她挡开斜泼而来的风雨。知禾闻到他袖口淡淡的带来书墨气息的木香,混着雨水的潮湿,像山涧初融的雪水漫过青石。
心跳微滞。
这是她谋划的一场相遇,可这一刻,呼吸却比预想中乱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