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月置身于一片独立的空间，四周皆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她像是溺毙在深海里的浮木，没有生命，没有思想，唯一存在的念头就是渴望浮上水岸。
这时，黑暗绽开一簇光团，暖黄的光带来些许光明，光团越飘越近，她下意识抓住了它。
手心处的触感很奇怪，有些粗糙，根须一样的东西缠在指尖，像是木头或草根的东西。
记忆涌入脑海，再睁眼，周围景色迅速变化。
那要溺死人的黑暗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车水马龙。
街口的巷子里，段怀远正对着一个少年说话，少年瞧着十一、二岁的样子，虽衣衫破旧，却难掩他眼里的清亮。
少年情绪激动，亢奋道：“真的？你说我是这世界上的‘主角’，是能够改变一切的人？”
段怀远点头：“不错，只有你才有改变一切的权力。”
他们周围罩着个半透明的结界，这结界十分罕见，上面的纹路是江无月从未见过的。
江无月大概能猜出它的效力，少年只是普通孩童，不可能从段怀远口中窥知世界真相，想来这罩子是能阻挡天道法则的东西。
江无月向前走了走，见到少年相貌时神情一滞。
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何渡。
何渡表情有些懵懂，段怀远递给他一本册子，待他看完后，道：“江无月便是世界毁灭的契机，我无法杀死她，只有你可以。”
何渡：“你想让我杀了她？”
段怀远：“不错。”
何渡：“为什么？”
段怀远：“她是罪人。”
何渡眼眸黯然，道：“可她明明是天上月，最后却沦落尘泥，被杀友仇人控制，化为兵器杀光手足，不能自己。”
“好惨啊。”
段怀远表情微变，江无月的呼吸也一并停滞，她看到段怀远怔愣良久，手下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似是纠结难耐。
一声叹息，段怀远拿走册子，在结界撤下的瞬间，何渡神情茫然，似乎并不清楚自己为何在这。
段怀远走了。
何渡挠挠头，嘀咕两句，“怎么感觉忘了什么……”便跟着走了。
江无月抬步去追，可脚下的土地松软虚浮，无从借力，眼睁睁看着何渡消失在视野里。
*
画面一转，依然是陵安城。
江无月左右张望，余光瞥见何府的牌匾，当即跑去，她前脚刚到，后面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口扔出来。
壮硕家丁趾高气昂，“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这认爹，赶紧滚！”
何渡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尽是殴打出的青紫，眼角还在渗血，相比上次，他的身子骨更加瘦削，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折断。
壮硕家丁骇人的面孔并未劝退他，何渡艰难转过身子，匍匐在地，脑袋重重磕在地上，鲜血直流。
江无月心尖一抖，慌忙要扶起他，可指尖却径直穿过他的身子。
她神色有一瞬茫然，随即明白眼前的景物并非真实，只是真实的缩影。
何渡的话唤回她的思绪，“我不是要认何家主，我只是想让他救救我娘，她快死了，让我进去吧，我这有信物，何家主他一定认得。”
壮硕家丁神色变了变，低低与旁人道：“放吗？”
旁人怒斥：“放什么放，脑子呢，你忘了她娘是谁打残的吗？！”
壮硕家丁神色一凛，当即一脚踹在何渡胸口，巨大的力道让他飞开数丈，趴在地上动也不能动。
“滚滚滚，什么信物不信物的，别在这碍眼，要闹事宰了你喂狗！”
何渡指尖鲜血淋漓，他艰难昂起头，却听“砰”的一声，大门被甩上，像是怕他纠缠，连个人也没留。
鲜血伴着眼泪流下，他的眼中尽是绝望。
江无月看得心脏阵痛，她后来了解过一些何府的事，心知何渡的娘正是何夫人打残的，府内手下皆有耳闻，就连何家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怎么可能放他进去？
就算他吼破喉咙，撞破脑袋，也不会有人理他。
何渡不再动作，就这么躺在地上。
江无月无端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仿佛她曾经见过。
像是要印证她的想法，她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令她震惊的人。
那是江无月，是十九岁的江无月，是刚经历鬼域一战失去道心的江无月。
小江无月走一半忽然倒退回来，瞧着地上血糊糊的小人，蹲下身道：“喂，死了没？”
何渡掀了掀眼皮，没给回应。
小江无月左瞧右看，揪起他的后领子把他提到一处人少些的空地。而后翻出一个瓷瓶，取出一颗丹药喂给他。
灵枢院治外伤的药有奇效，何渡的脸色肉眼可见红润起来，不过他的眼睛的伤不容易好，看东西都模糊不清。
他道：“你是谁……？”
小江无月：“你管我。”
何渡：“……”
何渡：“那你为什么救我？”
小江无月：“因为，我，乐，意。”
何渡彻底无语了，靠着墙喘息，额角的鲜血糊了他满脸。
小江无月盯着他额头上的伤，又看了看何府的大门，道：“有求他们？”
“我娘病了，她与我父……”何渡顿了顿，改口道：“她与何家主是旧相识，我想求他救救我娘。”
小江无月脑子转得快，当即明了里头的弯弯绕绕，她什么也没说，转而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钱袋，和一些细碎的灵石，一股脑全塞给他。
钱袋入手，何渡表情呆住。
小江无月摊摊手，不等他道谢，转身欲走。
一只小手拉住了她。
曾经自己看不见的，现在的江无月看得一清二楚。
一抹鬼气从指尖窜出，徐徐缓缓渡进何渡的身体里。
那是本源鬼气。
江无月瞳孔地震，嘴唇颤抖，发不出半个音。
难怪剧情会改变，难怪她会摆脱“罪人”的身份。
是何渡，是他吸走了本源鬼气，是他替代了她成为罪人。
“你所经历的，本来……本来应该是我的命运……？”
主角可以改变一切，何渡利用这份力量，转移走了本源鬼气，改变了江无月的命运轨迹。
就算他当时不知晓鬼气的厉害，但心里绝对清楚不是好东西。只是一包钱袋，他便愿意压上性命。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