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晌午，营门外传来连绵不绝的车轮轱辘声，守关哨兵奔走相告，说京中押送粮草，御寒棉料与伤药的队伍终于抵达主营。

伙房、库房、军医帐各处都松了口气，这些时日边境流民激增，本地存粮早已捉襟见肘，若是京中补给再迟几日，接济百姓与军备储备便要撑不住。

此番奉旨督办粮草押运的共有两位官员，其一便是顾晏楚，另一人为御史台裴御史。

户部只负责核算粮饷，押送沿途核查账目、监察官吏贪腐的权责尽数交予御史台，二人相互制衡，沿路逐点开仓对账，严查克扣，耗时两月有余才踏足北疆边关。

粮草交割的军务繁杂，谢长钰整日坐镇主营大堂接待使臣，清点物资、核对清单，连傍晚同食晚膳的间隙都短了许多。

崔玉珠每日守在军医帐分拣药材，耳边总能听见往来兵卒闲谈，句句绕不开新来的两位京官，不少人都好奇这位顾大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午后难得空闲，几位女医聚在帐外石阶上分拣晒干的艾草，闲话自然而然落到顾晏楚身上。

“我昨日听帐外值守的老兵闲聊，这位顾大人出身世家，官途顺遂，只可惜家中事令人唏嘘。” 一名年长女医轻轻捻着草叶，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听闻他曾有一位发妻，乃是清河崔氏的嫡出贵女，二人成婚也有数年，本是旁人艳羡的良缘。可惜顾少夫人去城郊寺庙祈福，半路突生意外，自此下落不明。”

“崔三小姐？就是那个被称作京城第一贵女的崔三小姐？”另外一个女医睁大了眼，“我听说她生得极好，又出身名门，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林渡雪惋惜道：“这位顾大人十分得帝宠，还有位姐姐在宫中做容妃，他年纪轻轻便前途无量，对待这位发妻更是深情，当真令人艳羡。”

螺春闻言十分不屑：“若当真深情，也不会在回京的路上带回一个有孕的孤女了。”

谈论起顾晏楚，螺春心头便堵着一股子气。

什么良缘，什么意外。

凭什么所有苦楚都是她家小姐受了，还要编造一出所谓的恩爱良缘，给负心汉添上深情的美名？

若当真深情，为何新婚第一夜就离京，为何回京还要带着孤女，执意纳妾？

所谓的恩爱，无非是掩盖他凉薄的实情。

林渡雪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沉默分拣草药的崔玉珠，“螺春女医好像知道些实情？说起来崔女医也姓崔，听说也是从其他州府来的，未免太过凑巧。”

话音落下，周遭几道目光齐齐落在崔玉珠身上。

谁人不知，崔玉珠和螺春对外以姐妹相称，可朝夕相处间，螺春事事都会察言观色，全然依着崔玉珠的脸色行事，说是姐妹，不如说更像是小姐和侍女。

“我只听闻崔女医和螺春是从云朔来的，云朔也不大，从前我去云朔，好像从未听闻云朔有姓崔的人家。”

林渡雪立刻接了话头：“许女医是随行军医，崔女医好像是许女医和左副将一起接回来的，若真是普通人家，哪里需要这般大动干戈？”

她悄悄打量了崔玉珠的脸色。

崔玉珠指尖猛地攥紧手里的甘草，根茎粗糙的边缘硌得指腹生疼，心口骤然一缩，一股闷堵顺着胸腔往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