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崔玉珠自然不能明说。
总不能告诉这位杀伐凛冽、镇守北疆的少年将军,她并非厌弃他这个人,只是受不住他日日晚膳粗犷豪放的吃相。
他自幼沙场历练,行军作息随性坦荡,用膳向来风卷残云、干脆利落,是边关将士最寻常的模样。
可她自幼长在京城深闺,学习礼仪礼教,耳濡目染世家规矩,习惯了细嚼慢咽、举止端雅,看着旁人狼吞虎咽,心底便会下意识拘谨不适。
这话太过细碎矫情,说了反倒显得她娇气挑剔。
崔玉珠垂下眼眸,有些无奈:“没有嫌弃你。只是这几日胃口不太好,吃得少些。”说罢,她搁下碗,站起身来,推着谢长钰的肩头往外走。掌心触到他宽阔的肩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坚实的肌理,她只推了两下便收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军务要忙。”
谢长钰被她推着往外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有些委屈,崔玉珠回头冲他温柔一笑,刚刚那点忐忑又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很显然,崔玉珠不是嫌弃他这个人,而是他做错了什么事,让她不喜了。
可谢长钰来到这儿只干了一件事,那边是陪崔玉珠吃饭。
难不成崔玉珠是不喜欢他吃饭?
谢长钰回到自己住处,一路沉着脸,眉心拧成个“川”字。
营中扎驻之地并非全是帐篷,北疆入夜后寒气砭骨,将士们住的是夯土垒成的屋子,虽简陋,却能挡住夜里刺骨的寒风。
谢长钰的住处是一间单独的小院,左右住着左然和几位亲兵。
他推门进屋,左然正在灯下擦刀,见他一脸郁色地进来,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将军这是怎么了?晚膳没吃饱?”左然笑着问,将刀收回鞘中。
谢长钰没有理会他的打趣,在案前坐下,伸手取过酒盏,倒了一盏烧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胸口发烫。
他放下酒盏,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说,阿宝是不是还惦记着他?”
“论才学、样貌,京城无人能比得上他。”
左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
他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将军,要论才学,您在书院读书时四书五经也都熟读,虽在京中才名上或许不及顾二公子那般出众,但论武,顾二公子不通武艺,这一点上将军便胜了一筹。论样貌,顾大人是女子们偏爱的读书人模样,温润清隽,可将军您英气凛然,各有千秋,丝毫不比他差。”
他说完,自己觉得说得挺有道理,点了点头。
谢长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左然,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说完了吗”的冷淡,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说的这些,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左然闭嘴了。
谢长钰又倒了一盏酒,仰头饮尽。
左然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全然猜不透其中缘由,束手无策。
一夜辗转,心事难平。
第二日清晨,军营例行早议。
主帐之内,一众校尉、谋士齐聚堂中,商讨边境布防、粮草调度事宜。
军务议定,众人闲谈片刻,气氛松弛。
谢长钰端坐主位,沉默良久,终究压不住心底盘旋一夜的疑惑,难得放下平日威严,微微局促地摸了摸鼻尖,对着帐中最通透善察的谋士,低声试探:“你说…… 阿宝是不是嫌弃我?”
帐内安静了一瞬。
几位将士面面相觑。
堂堂镇守北疆、令峦部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竟会为了儿女心事,这般局促不安。
左然低着头,拼命忍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砚坐在侧位,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他轻咳一声,用袖口掩住嘴角,缓了片刻,才放下茶盏,正色道:“将军,崔姑娘是京城闺秀,自幼长在高门大户,身边来往的男子皆是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她见惯了君子端方、进退有度的做派,将军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长钰身上转了一圈,没有说下去。
谢长钰皱眉:“我怎么了?”
沈砚憋着笑,拱了拱手:“将军英武过人,只是日常行事,未免太过豪迈了些。”
一语点醒梦中人。
谢长钰豁然抬眸,眼底郁结尽数散开,瞬间通透。
原来问题从不在身份样貌、才情权势,只在一言一行、举止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