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孔说。
“哪栋楼?”
“五号楼。痕迹最浓。”
“空房间?”
孔回头看金哲洙。
“五号楼有没有现在空着的房子?最好就是李正植的房子。”
金哲洙看了孔一眼。
“李正植的房子,家属上礼拜刚清理完。还没卖,现在空的。”
“清到什么程度?”
“遗体处理完之后家属来打扫过。私人物品收走了,家具家电还在。”
孔点点头。
“好。钥匙拿来”,金哲洙正要打电话,孔伸手,“——还有一个事。”
金哲洙看孔。
“告诉家属,不要再清理,不要再动任何东西。今晚之前保持现在的样子。”
金哲洙点了一下头。
“这个东西识别独居者的痕迹。李正植的房子现在还有他的痕迹,这是我们的便利。”
“明白。”
他往边上走几步,掏出手机打电话。
孔回头对甚尔,“你一个人进去,我在车里。”
“嗯。”甚尔说。
“——开电视、吃东西、洗澡、上床。独居者怎么做你怎么做。”
“嗯。”
“等它感知到你,你自己处理。”
“嗯。”
甚尔想起来什么。
“——咒具。”
“短刀。我给你搞一把。”
甚尔点点头。
孔看了一眼甚尔的左手。
“别用左手做关键动作。左手做辅助。”
“知道。”
“好。”
——
金哲洙挂了电话回来。
“下午三点家属把钥匙送到警察署。”
孔“嗯”了一声。
金哲洙看了一眼孔,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个事。”
孔等他说。
“钱的事。”金哲洙说。“我去搞。”
孔点点头。
两人没再多说。金哲洙抽出烟,把烟盒推过来,孔抽一根,两人点上。
甚尔没抽烟,看着五号楼。
中庭的几个老人没注意他们。
太阳偏西一点。
——
下午三点。三人在永登浦警察署门口的便利店里。
李正植的儿子送钥匙过来。他四十出头,跟金哲洙差不多年纪。一个塑料钥匙扣,三把钥匙,大门一把、电梯卡一张、信箱钥匙一把。
儿子把钥匙递给金哲洙。眼睛有点红。“爸的事情。能查清楚吗?”
金哲洙:“——我们在尽力。”
儿子点点头,转身走了。
金哲洙看着儿子的背影,把钥匙递给孔。
——
下午四点半。车上。
孔在车里打开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把短刀。刃长大概二十五厘米,单刃,握柄缠着深色的布。刀刃上看不到任何咒纹,但孔能看见刀的咒力残留,附咒新鲜,上等做工。
甚尔在后座,孔回头把短刀递过去。
甚尔单手接过,掂一下重量,右手握住刀柄做了一个挥砍的动作,很顺。
“不错。”
甚尔把短刀收回布包——放在自己身边。
——
傍晚六点。天已经全黑。
三人开车回到栗树洞。
金哲洙把车停在5号楼的对面,大概三十米外,视线开阔,能看见5号楼的入口和一到五楼的窗户。
甚尔下车。背着布包,里面是短刀和一些小东西,便利店饭团、一罐啤酒、一包烟。
他走过马路。走进5号楼的入口。
孔和金哲洙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入口里。
——
手机响了,是甚尔的电话。孔按下免提,放在中控台上。
“进电梯了。”甚尔的声音。
过了几秒,“电梯里有它的痕迹。但它现在不在。”
“了解。”
“五楼到了。”
开门声,脚步,钥匙转动声。
“进去了。”
关门声。
——
手机里。安静的老公寓。
甚尔的脚步声。客厅,厨房,卧室,再回客厅。他在检查房子。
过了几分钟,“房子没问题。家具家电都在。烟灰缸里有他抽完的烟头。冰箱里还有他买的东西。”
孔应了一声。
“我开电视了。”
电视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一个韩语综艺节目,男的女的在说话,有笑声,有片头音乐。
甚尔的脚步,“他冰箱里有泡菜、有一些豆腐、有半瓶酱油。”
“嗯。”
“我吃饭团。”
甚尔坐下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吃东西的声音。
——
孔在副驾抽烟。
金哲洙侧脸看着5号楼。
过了一会儿,“他能听懂电视里在说什么吗?”金哲洙说。
“——他听得懂一些。”孔说。“大部分听不懂,但是没关系,有声就行。”
金哲洙点点头。
——
傍晚七点半。
甚尔在房子里吃完饭,喝了啤酒,把空罐子放进垃圾桶,位置跟现场照片里李正植的习惯一致。然后继续看电视。
手机扬声器里,甚尔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
八点。
甚尔起来去浴室。水声持续十五分钟。
甚尔回到客厅,“洗完了。”
“好。”孔说。
“你那边怎么样?”甚尔问。
孔向5号楼,“还没看见它。”
——
九点。
甚尔躺到床上。李正植的床,李正植的被子。电视开着,音量调低,李正植睡前的习惯。
甚尔躺下之后没说话。
手机扬声器里是电视和甚尔呼吸的声音。
——
九点二十分。孔在车里坐直。
金哲洙看他一眼。
“看见了。”孔说。
5号楼外面,一团灰青色的东西从隔壁四号楼的方向慢慢挪过来。它沿着小区的甬道走,到5号楼楼下,抬“头”看上去。
孔对着手机说,“甚尔,它来了。在楼下。”
手机扬声器里甚尔的呼吸没变,但孔知道他的身体进入状态了。
5号楼楼下,那个东西进入楼里。
孔对手机,“进楼了。”
“嗯。”
——
过了大概一分钟。
手机扬声器里甚尔的呼吸。
“感觉到了,门外。”
孔的眼睛在5号楼五楼的窗户上。
“它要进来了。”甚尔说。
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甚尔从床上下来,脚踩到地板。短刀出鞘的金属声,很轻。甚尔的脚步从卧室往客厅。
门没开。
但是房子里的空气变了,孔能听出来。电视的声音在那一刻被压低了一度。
它穿墙进来了。
甚尔停下脚步,“在客厅。”
“好。”孔说。
甚尔的脚步很快,一步——短刀挥砍的声音。
没击中,空挥,甚尔的脚步往侧面,“它躲开了。”
再一刀,砰——
什么东西被撞翻,茶几或者椅子。
“它在沙发后面。”甚尔的脚步绕过沙发。
这一声很闷,像是切中一个热水袋。
然后是一种嗡鸣,从极低频率升起,破裂的声音——咒灵被消灭的声音。
空气恢复,电视声音重新响起来。
扬声器里甚尔深呼吸三次,然后慢下来。
“好了。”甚尔说。
——
孔抽了一口烟。
“干净了?”
“干净了。”
“——你有事吗?”
甚尔停了一秒。
“没事。左手有点,但没事。”
“你过来吧。”甚尔说。
孔挂了电话。金哲洙坐在驾驶座没动。他听完了整个过程。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孔看了他一眼,“走。”两人下车。
——
5号楼入口旧荧光灯闪了一下又稳下来。电梯门关着。金哲洙按按钮,叮——
那个东西不在那个角落。痕迹也淡了。
孔点点头。金哲洙按五楼。
503号门半开着。
甚尔站在客厅。短刀已经收回布包,挂在他右肩上。他穿着李正植的拖鞋。
客厅里,茶几歪了,一个杯子翻倒在地上,地板上溅了水。沙发被推开了大概二十公分。其它都还好。
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的主持人正在大笑。
甚尔看见孔,擦了两下手,“干完了。”
孔的视线在客厅扫了一圈,没有痕迹,咒灵完全消失了。只剩下被战斗带动的家具。
金哲洙也走进来,他看见的是一个打过架的客厅。
“——左手。”孔回头对甚尔。
甚尔伸出左手——有点轻微的颤动。
孔伸手握住甚尔的左手。手腕的温度比平时高一点,不算烫。
孔握了大概五秒后松开。
“只是用力过头。回家敷一下。”
“嗯。”甚尔说。
——
金哲洙在旁边看见孔握甚尔的左手,他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甚尔的左手——孔的握法,又看了一眼孔,然后转开。什么也没说。
甚尔单手把茶几扶正,把翻倒的杯子捡起来放回桌上,然后去厨房拿了一块抹布回来,擦地板上的水。擦完回厨房把抹布扔进水池。洗手。
回到客厅,沙发还推开二十公分。甚尔单手推回原位。
客厅恢复成进来之前的样子。
孔关掉电视。
突然的一刻安静。
——
甚尔把空啤酒罐放进背包,烟灰缸里几个烟头用纸巾包起来,也塞进去。
他在房子里最后扫一眼,再看一眼孔。
“走吧。”
三人离开503。
电梯里,三个人站在中间。那个角落空着。
——
小区中庭,晚上九点四十分。长椅上坐着的老人都回家了。几扇窗户里有灯,暖暖的浅黄色,千家万户的标准晚上。
走到小区门口,甚尔回头看了一眼。
——
三人往回走,金哲洙开车。
过元晓大桥,金哲洙在某个路口转弯——一个孔不太熟的方向。
孔在副驾,“去哪?”
“吃饭。”金哲洙说。“我请。”
——
车开了大概十五分钟,过了永登浦的几条窄街,停在一家店门口。
「家山猪骨汤」,底下几个小字写着「已营业四十年」。
店面不大。门口堆着几个塑料筐,里面是空的烧酒瓶。门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图片。从门外能闻见猪骨汤的浓香,肉、土豆、辣椒粉。
三人进店。
里面四张桌子,一个吧台,一个负责煮汤的阿姨和收银的老板娘。这个点还有两桌客人。两个中年男人在喝酒,一个独自吃饭的工人。
老板娘看见金哲洙,“——哲洙啊。今天人多。”
“三个人。”金哲洙说。“里面那桌行吗?”
三人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靠墙的卡座。金哲洙坐里面,孔在另一面外侧,甚尔坐孔对面。
老板娘走过来,“猪骨汤大份。”金哲洙说。“两瓶烧酒,三碗米饭。”
老板娘点点头,回吧台。
金哲洙脱了夹克,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他看上去比在警察署里松弛一点。
孔抽烟。
甚尔把布包搁在自己脚边,单手把外套脱了搁在身边。
过了一会儿猪骨汤来了。一个大锅,放在桌子中间的卡式炉上,汤里浓浓的红色辣椒粉、大块的猪骨头、土豆、卷心菜、苏子叶,咕嘟咕嘟煮着。米饭三碗、烧酒两瓶,绿色的玻璃瓶和三个白色的小杯子。
金哲洙拿起一瓶拧开。
他给孔倒,然后给甚尔倒,没问,倒满了。然后给自己倒。
金哲洙先端起来,三个杯子在中间轻轻碰了一下。
没说话。三人各自一口喝完。
甚尔喝了一口后眉毛动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
金哲洙看见了,笑了一下。
“辣?”金哲洙问甚尔。
“辣。”甚尔说。
“这个比日本酒冲。”金哲洙说。
甚尔点点头。
金哲洙给三个杯子倒了第二杯。
——
汤开了,锅里咕嘟咕嘟,老板娘拿来一个长柄勺,金哲洙接过来,把猪骨捞起来分到三个小碗里,一人一块大的。
然后他舀汤,土豆和卷心菜分到三个碗里。
最后他拿起自己的饭碗,倒了一些汤进米饭里——吃猪骨汤的标准方法。
孔也这样做。
甚尔看了一眼,然后单手做了一遍。他先把汤勺在桌上放好,用右手端米饭碗到锅边放下,再用右手拿勺舀汤倒进米饭。
金哲洙在旁边看见,没说话。
——
一开始只有勺子、碗、汤的声音。店里另一桌中年男人低声说话,独自吃饭的工人在看手机。
甚尔用左手稳住骨头,右手撕肉,动作有点滞涩——刚才战斗后左手有反应。
金哲洙的眼睛短暂地停在甚尔的吃法上,又重新看回自己的猪骨继续吃。
大概十分钟,三人吃得差不多了,金哲洙倒了第三杯酒。
然后金哲洙看孔,“——过得怎么样?”
孔停了一下。
“还行。”
金哲洙点点头。
两人都看着桌上,没看对方。
过了一会儿金哲洙,“在日本待了多久?”
“差不多十年。”
“什么时候回来的?”
“八个月前。”
“以后留在首尔?”
“看情况。”孔说。
金哲洙点点头。
——
过了一会儿,“——孩子大了吧?”孔问。
金哲洙笑了一下,“大学二年。”
“男孩女孩?”
“女儿。”
金哲洙拿起烧酒瓶,倒第四杯。“她说要去美国读研究生。”
“真不错。”
“一年要五千万。”
“……”
“——还在攒。”
孔点点头。
甚尔在旁边,他听懂了一些,女儿、美国、研究生、五千万。他没说话,伸手拿起卡式炉边一块剩下的卷心菜,用右手放进嘴里。
——
过了一会儿,金哲洙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了。”他说。“再不走我老婆要打电话了。”
孔笑了一下。金哲洙抬手喊老板娘结账。
最后一杯。金哲洙端起杯,“下次见。”
三个杯子轻轻了碰一下。一口喝完。
——
门口,“我送你们回警察署取车。”金哲洙说。
“不用。”孔说。“——我打车。”
金哲洙看孔,“也行。”没坚持。
金哲洙站在自己车门旁边,“尾款下礼拜过去。”
“行。”
“账户跟之前那个一样?”
“一样。”
金哲洙抬手拍了一下孔的右上臂,跟上午朴课长拍的位置一样。
“保重。”
“你也是。”
金哲洙看了甚尔一眼,蹩脚的日语,“——保重。”
甚尔点点头。
金哲洙开走了。
——
孔时雨和甚尔站在店门口。
十一月底的首尔,晚上十一点多,很冷。风有点湿——首尔的冬天会下雪——但今晚还没。
甚尔用右手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孔站在他旁边,抬手打车。
——
首尔的夜路。中央分隔带的银杏树在街灯下还能看见一些黄叶。十一月底大部分叶子已经落了,但有些枝条上还挂着,风过的时候它们会一片一片掉下来。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开着收音机,电台里在播一档夜间节目,主持人慢慢说话,背景音乐很轻。
甚尔靠在后座,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电台里的节目换了。
主持人说了一段话——
一首歌的前奏。
吉他和钢琴,慢慢地铺开,一个男人的声音开始唱。
甚尔抬起眼,他听过这一首。
茨城海岸那天清晨在车里听过,孔单手开车的那一段公路。
歌词他依然听不懂。但这次甚尔知道这首歌叫什么了。
他看了一眼孔。
孔在副驾,侧着脸看窗外,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
过了元晓大桥,这次是回汝矣岛的方向。
江上空,江北的灯还亮着,但少了。
歌还在唱。
一段。两段。副歌。
甚尔的左手伸到自己膝盖上。
过了大概十秒,他的左手挪到两人中间孔的右手旁边,碰了一下。
孔没看。
孔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甚尔的左手搁在孔的右手心里。
孔的手指轻轻合拢。
两人就这样握着,一直到出租车开过元晓大桥,开到汝矣岛,开进公寓楼下。
——
司机停车,孔松开手付钱。
电梯上十二楼,走廊很安静。
玄关,浅木色的小托盘里,亮黄色和亮粉色的两个塑料戒指还在那里。
孔把钥匙放进托盘,压在两个戒指旁边。
甚尔脱鞋,把布包搁在玄关的柜子上。
——
客厅昏暗,阳台外面是汉江,江北的灯大部分已经暗了。
甚尔走到沙发坐下。
孔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茶几上甚尔面前,一杯自己拿着,靠在沙发扶手上。
过了一会儿,甚尔放下水杯。
“——孔。”
孔看他。
“你以前也穿那样的制服吗。”
“——まあな。”(差不多吧)
“稍微有点不一样。而且刑警一般都是便服来着。”
甚尔点点头。
过了几秒,“有照片吗?”
“没有。”
甚尔看着自己的水杯。
“衣服还在吗?下次可以play一下。”
“——没了。”孔短短笑了一下,“想玩的话不如你穿和服。”
甚尔也笑了,唇角的疤歪歪的。
“那算了。残念。”
——
两人都安静下来。
阳台外面的风轻轻刮过窗户玻璃,一声很轻的“嗡”,又消失。
过了几秒,甚尔抬头。
“——孔。”
“嗯。”
“我想喂鱼。”
孔看他一眼,然后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出去。
甚尔走到鱼缸旁边,伸手按下鱼缸定时灯的开关,蓝光打开。
鱼缸里的七条鱼慢慢从各自的位置游过来,三条蓝色、两条黄色、两条红色。
甚尔伸手,右手从鱼缸旁边的小盒子里捏出一小撮饲料。然后他停了一下,把饲料从右手换到左手,几粒掉在地上。
甚尔弯腰捻起来,放回鱼缸盖上的小盘子里。
然后他用左手慢慢把饲料撒进鱼缸。饲料散开在水面上,鱼游过来,一颗一颗叼走。
——
阳台上,孔在抽烟。隔着玻璃门他能看见甚尔在鱼缸前的背影。
甚尔的左手伸进鱼缸盖的开口,撒饲料,动作很慢。
蓝光打上去,那只手看上去只是一只普通的左手。
孔深吸一口烟,吐出来。
阳台外面,风刮过去,首尔的十一月底。
客厅里,蓝光,鱼,甚尔。
过了大概一分钟,甚尔撒完饲料。他没回过头看孔,继续站在鱼缸前,看那七条鱼吃东西。
孔在阳台上把烟抽完,熄了。
他拉开玻璃门进屋,走到鱼缸前,站在甚尔的身后。
两人一起看那七条鱼。
蓝光打在两个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