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窗边坐下来。
窗外是日本桥的街景。X越百货店的金色铜把手、礼宾员、源源不断进出的客人。
山下达郎从KFC的店内音响里又一次响起来。
「クリスマス·イブ」。(平安夜)
东京整个城市在放这首歌。
孔咬了一口鸡肉。
——
十二月二十二日,在公寓里准备。
白天。客厅。山下达郎不在这里。
孔在桌子上摊开随身的笔记本。晚上闭店之后,藤堂会安排从地下二楼员工通道进去,摘下星星后同一通道出来,孔的车停在百货店地下停车场,藤堂给了一个临时通行证。接着开车去中野金本店,大概25分钟。金本除念一个半小时。开回百货店再装回去。
晚八点闭店,大约九点进,凌晨一点出,所有动作在四小时内完成。
甚尔坐在沙发上看着孔在桌子上写写画画。
“爬上去?”
孔:“嗯。”
甚尔:“树会晃。”
孔:“百货店的圣诞树是固定在中庭天花板的钢架上的。树身有内部支撑,20米的承重应该没问题。”
甚尔:“——‘应该’。”
孔扫了一眼。
甚尔笑了,“OK。”
——
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
百货店20点闭店。20:30最后一批员工撤离,只有几个保安留着。藤堂副本部长在地下二楼的员工通道入口等。
孔和甚尔20:55到。
空荡荡的中庭。
白天的人潮全没了,圣诞树的灯还亮着,金色的暖光、千颗灯泡、装饰挂件的反光、人造的雪、地板的反光。整个中庭只有他们三个人。
没有音乐。
山下达郎已经被关掉了。
只剩圣诞树灯泡轻微的嗡嗡声。
甚尔闭上眼睛。
那种压力比白天明显得多。星星周围的空气沉的像水。
孔看了甚尔一眼。
甚尔:“它在等着。”
孔:“等什么?”
甚尔沉默了几秒。
“等辻先生来装。”
孔点头。
等辻先生再来装一次,每天都在等。没装的话它就把星星挪走,挪到辻先生负责过的别的地方。像一种“你们装得不对”的抗议。
孔从外套里摸出一个折叠的大袋子,装星星用。
然后转向藤堂。
“请退到中庭外面。监控的事情——”
藤堂:“已经关了。今晚九点到凌晨两点,中庭这一区域所有监控暂停录制。”
孔:“谢谢。”
藤堂走出中庭。厚重的玻璃门关上,中庭里只剩孔时雨和甚尔。
——
甚尔走到圣诞树底下。
抬头。
20米。
星星在最顶端。
甚尔脱了外套,搭在树底下的假礼物盒堆上。他把毛衣袖口推上去,残肢露出来一截。
他开始爬树。
——
这棵圣诞树不是真树,是人造树架,外面装人造树枝。树架是钢的,承重没问题。人造树枝从树干向四面伸出,每隔大约半米一层。
甚尔右手抓握、右脚蹬在下方树枝、左残肢勾住下面一点的树枝作为辅助支点。每爬上一层树会轻微地晃。
装饰挂件碰到他的肩膀。一颗金色玻璃球被他挤到,掉下去在地板上摔碎,清脆的一声在空荡荡的中庭里回响。
甚尔没停,继续爬。
5米
10米。
15米。
空气越往上越沉,星星周围的压强在变重。
18米。
到树梢的最后一段,树枝变得稀疏。甚尔现在的位置离星星还有两米。继续往上可能不够稳,树梢承重有限。
甚尔停在18米的位置判断。
他伸出右手。
手指能够到星星的最下端——五角星的一个角。
抓住的瞬间手指上有热量。
他没放手,轻轻把星星从树顶取下来。
星星跟树顶的固定不算太牢,摘下来比想象的容易。
现在星星在甚尔右手里。一米左右、金色的五角星、表面有四十年的划痕、底部有一个小金属扣,用来扣住树顶钢架。
星星从树顶拿下,压力跟过来,附着在星星上。
他看了一眼底下的孔。
孔在地面上,已经把那个塑料袋打开了。
甚尔把星星夹在手臂下面,下树。
——
下树比上树快得多,最后两米甚尔直接跳下来。
落地,膝盖弯了一下吸震。星星在他右臂下没掉。
孔走过来张开塑料袋,甚尔把星星放进去。
压力透过塑料袋还能感觉到,但没那么强了。密封袋切断了它跟外部空气的连接。
甚尔捡起外套穿上。
孔:“走。”
——
孔启动车。21:35。
开出地下停车场,日本桥夜晚的街道上是密集的情侣。彩灯在橱窗里、在路灯上、在商场外墙上。KFC门口的预订取餐队伍还排到外面。
开往中野。
车里安静。音响没开。
——
中野金本店。22:00。
店门牌「リサイクル金本」(回收金本)依然亮着。
金本和也在柜台后面——一个圣诞节装饰都没有,很普通的旧物店。
金本看了一眼两人,又看了一眼孔手里的塑料袋。
“节日生意不错啊,孔桑。”
“你也是。”孔说。
金本的圣诞节——一个人在中野的旧物店。
孔把塑料袋递过去。
金本接过塑料袋。他戴着白色棉手套,透过塑料袋摸了一下星星。
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挺重。”
孔:“四十年。”
金本看了一眼孔。
“除念?”
孔:“对。”
金本:“明年还会回来。”
孔:“客户那边我会处理。”
金本点头,“一个半小时。五万円。”
孔:“拜托了。”
金本拿着塑料袋上了二楼。
——
一楼的旧物店。金本不在的时候只剩下灯。
孔在一张老木椅上坐下,点烟。
甚尔站着。他不喜欢金本店里的旧椅子,那些椅子里有些有“东西”,甚尔感觉得到。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
甚尔:“他不是来作祟的。”
孔点头。
甚尔:“他每年说一句‘好了’,今年没说。”
没说就没完成。辻先生过世前没机会装那颗星星,“完成”被切断了,他的执念回到那颗星星上,每天去等再装一次。
甚尔没再说话。
孔继续抽烟。
——
23:30。
金本下楼,塑料袋在他手里。
“干净了。”
孔:“确认一下。”
甚尔走过去,手伸出来碰了碰塑料袋。
“压力没了。”
金本:“明年圣诞节之前如果客户处理了源头,星星不会再出问题。如果没处理——明年这个时候再来找我。”
孔:“好。”
孔从口袋里拿出五万円现金。金本不收转账,所有结算都是现金。
金本接过去,“今后也请多关照。”
——
开回百货店。00:00。
藤堂还在等。
“装回去就行了。”孔说。
藤堂点头。
甚尔又脱了外套,第二次爬树。
这次比第一次还稳。没有压强了,空气是干净的,纯粹的物理动作。
爬到18米。
他伸出右手,把星星扣回树顶钢架上。
咔哒。
星星在树顶。正得很。
甚尔下树,站在树底下抬头——那颗星星在20米高的位置上闪着金色的光。
甚尔:“——好了。”
辻先生说了四十年的两个字。
——
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十点。
X越百货本店。开门一小时,中庭已挤满了人。圣诞夜是日本一年里最重要的购物日之一,情侣、家庭、来取预订蛋糕的客人、来买礼物的客人,人潮比昨天还密。
圣诞树在中庭中央,金色的丝带、几千颗灯泡、装饰挂件、人造的雪。
树顶——那颗星星。
正得很。
闪着金色的光,空气干净。
无数顾客举着手机拍照。他们不知道这棵树的星星昨晚刚被人爬上去摘下来,又装回去。
这就是他们工作完成的样子。
——
地下二楼员工会议室。
“一切正常。”藤堂说。
孔:“那就好。”
藤堂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放在桌上,比手掌厚。
“这是尾款。”
孔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数。
“今后”藤堂说,“——如果再出现这种事——”
“请通过椿小姐联系。”
“了解。”
两人鞠躬。
正要离开时孔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藤堂:“请说。”
孔:“辻先生——百货店今年没做内部纪念吗?”
藤堂愣了半秒。
“……私下去过了。家属那边。”
孔:“了解。但百货店作为公司层面——”
藤堂沉默。
孔:“——请考虑一次。”
藤堂看着孔,几秒钟。
“……员工士气方面的考虑。”
孔:“员工士气方面的考虑。”
藤堂懂了。
“多谢您的建议。”
——
停车场。
孔的丰田皇冠停在那里。藤堂给的临时通行证还没失效——昨晚停一夜免费。
孔启动车,开出地下停车场,外面是日本桥的圣诞节早上。
甚尔:“他听懂了。”
孔:“对。”
甚尔:“——但会做吗?”
孔扫了甚尔一眼。
“——做不做是他的事。”
甚尔停了一下,接过来——
“他要是不做,明年再赚一笔。”
孔笑了。
甚尔靠回椅背。
——
路上,山下达郎从某辆车里飘出来。又一次。
车经过蛋糕店,门口排着很长的队,情侣们在等取预订的圣诞蛋糕。
甚尔从副驾窗里看过去。
“——孔。”
孔:“嗯。”
甚尔:“——蛋糕。”
孔时雨扫了一眼那条队伍。很长,至少要排40分钟。
但是,“OK。”
甚尔下车去排队,孔在车里抽了一根烟。这是他赚了200万的早上。信封还在内袋里。圣诞夜。
——也可以买一个蛋糕。
过了大约30分钟,甚尔回来。右手提着一个白色蛋糕盒,放在后座,刚好放在昨晚装星星的塑料袋的位置。
孔:“什么样的?”
甚尔:“草莓奶油。”
日本标准款。最普通的圣诞蛋糕。
孔笑了一下,“——OK。”
——
回到公寓。中午十二点多。
孔时雨按下水族箱的定时灯开关。
鱼慢慢游过来。
甚尔走到鱼缸前,站着看了一会儿。
孔在厨房烧水,准备泡茶。
茶+蛋糕,圣诞节。
一个标准的日式圣诞蛋糕——白色奶油、新鲜草莓、巧克力牌上写着“メリークリスマス”。(圣诞快乐)
甚尔两根手指把巧克力牌拎起来吃掉。
两人坐在沙发上。
孔切了两块,两人各自吃。
水族箱的蓝光。
外面是中午。
山下达郎从邻居家的电视里隐约飘过来。
两个法外之徒分一个圣诞蛋糕。
甚尔咬了一口。
“——甜。”
孔:“嗯。”
再咬一口。
“——但好吃。”
孔没说话,但孔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