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尔的脊背开始绷起来,身体自己在往后弓,像弹簧被压紧。
“吸气。”孔说。
甚尔吸气。
“再吸。”
他再吸。
他的脊背慢慢落回床上——但只落回一半,然后又绷起来。这一次更紧。
残肢动了。
很轻的震颤,没有方向,像是打了个招呼,身体内部什么东西在回应。
——
然后甚尔不在床上了。
他在一种“悬浮”里。
眼前——
他在很厚的雾里看一个人的轮廓。剪影小小的,不到一米高。一个孩子的高度。
那个孩子站着。他不知道是背对他还是面对他。
他知道那是一个孩子。三岁、四岁、五岁——大概这么大。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朝那个孩子动,不是他控制的。
那个孩子不动。
甚尔在悬浮里想了一件事——那不是京都那个孩子。
京都那个孩子他在脑子里有图像了。这一个不是。
这一个还没有图像。但身体认得他。
——
别的东西从悬浮里浮过来。
一个房间的边角——纸格子门、暗色木梁。
一个声音——衣物擦过木地板的声音。和服。
一只手——比他的手小,不到一半。从地板上抬起来的姿势。
他看不到,是身体记得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时候的。
——
然后意识接到了。
那一秒甚尔脑子里有一个名字浮起来。
他——
他选择了“不在”。
关掉。关掉。把那个关掉。轮廓还在。感觉的碎片还在。但没有人在看了。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快。这不是第一次,今晚是它启动的某次。
悬浮还在。但悬浮里没有甚尔了。
——
孔看见的是这个:
甚尔的脊背刚刚绷紧到一个临界点。孔做好了准备,第一次降灵那晚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那截不存在的手伸向他的咽喉,他本能后撤,甚至又在餐桌上抗拒了一次那只伸过来的手。他知道这次他不会撤。
然后甚尔突然停了。
他一下子落回床垫,像被拆掉的绷带。
残肢的震颤也停了。
胸口的起伏慢下来。
孔愣了一下,这不是暴走的样子。
——
他低头看甚尔的脸。
甚尔的眼睛是睁开的。
——
黑色。
床头那盏小灯打在他脸上的橘黄色还在。他眼睛的轮廓清楚,眼白、虹膜、瞳孔的位置都在。
但里面是漆黑的。
空洞——不对,不如说太粘稠了,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缓慢地流动——不属于人的、不属于这间卧室的、不属于时间的什么东西。
孔的手还按在甚尔的胸口和肩膀上。他能感觉到甚尔的心跳——比平时还慢一点,很平稳。呼吸也是。身体没事。
身体没事,但人不在。
——
孔在床沿上没动。
他平时做事情有他自己的节奏。但这一刻他不知道节奏是什么。他做了第一次降灵的复盘、做了反应物收集量级的复盘、做了甚尔身体在过去八个月里的所有变化曲线的复盘——这一刻不在他任何复盘的范围内。
他没念第二个音。他已经准备好了第二个音以防需要打断暴走,但现在没有暴走。他没说“看我”——他知道甚尔不会看。
他只是在那个姿势里,一只手按胸口,一只手按肩膀。没动。
——
说不清持续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两分钟,可能五分钟。
甚尔的眼睛一直是漆黑的。
胸口的起伏一直是慢慢的。
残肢一直没动。
——
然后——
甚尔的眼睛眨了一下。
漆黑退了,像水位降下去,退回瞳孔平时的绿。
他的呼吸恢复到普通的频率。
他对孔聚焦了一下。
——
“……回来了?”他说。
声音是哑的。
孔的手还按着没松。
“回来了。”孔说。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回应甚尔,还是在跟自己确认。
——
甚尔躺着没动,人靠重力陷进床垫里。
孔看着他。手没松。
甚尔抬眼看孔。
“你干嘛那样看我?”
孔的视线没移开。
“你刚才不在。”
“——”
“眼睛是黑的。”孔说,“持续了几分钟。”
甚尔没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有过一些东西。”他说,“我不在那里。”
“什么意思?”
“看到了几个画面。但我没在场。”
孔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什么画面?”
甚尔想了一下。
“——小孩子,还有什么的。记不清楚。”他说。
他不但记不清楚,他好像每秒都在忘掉一点点。
孔时雨坐在床沿没说话。手还是没松。
——
三五分钟之后。
甚尔的呼吸完全平稳了。残肢的热度还在,但不发烫了。
孔的两只手才慢慢撤开。
他从床沿起来,把镊子、纸、空了的金属盒收进床头柜。用湿纸巾擦掉了反应物的残渣。
甚尔在床上躺着看他做这些。
——
孔回到床沿。手里拿着新绷带。
“绷带”他说。
“嗯。”
从断口开始,一圈一圈,松紧均匀。打结的位置外侧偏后,孔的习惯。
甚尔躺着,抬眼看天花板。
——
过了大概一分钟,孔才开口。
“——惠?”
他说出这个字之后自己愣了一下——他没准备好会问出这个名字,今晚这一夜的密度让他没忍住。
甚尔的视线从天花板挪到孔脸上。
他的眼睛里这次什么都没有。
“谁?”
孔看着他。
过了一秒孔的眼睛又移开了。
“——嗯。”
他没追问。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
甚尔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他的身体还在恢复。动作比平时慢一点。
“水。”
孔时雨站起来去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一杯凉水。
甚尔接过来喝了几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新缠好的绷带。底下的光亮已经从高速运转慢下来了,但还在工作。
他用右手摸了一下绷带外面。
长了。
这次明显更多。隔着都绷带能感觉到断口下方那一截的不同。
孔在床沿坐着。
“长了多少。”
“——比上次多。”甚尔说。
孔点头。他没量也没看。他相信甚尔身体的判断。
——
甚尔躺回床上。
“你睡这里。”他说。
陈述的语气,不是一个请求。
孔愣了一下。
“好。”
床头那盏小灯关掉了。
卧室暗下来。只有走廊的小夜灯透进来一点光。
他在甚尔旁边躺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三十公分的距离。
——
甚尔睡着用了大概十分钟,比平时长一点。
孔时雨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甚尔的呼吸,很深、平稳,修复中的呼吸。
——
刚才——甚尔眼睛漆黑的那几分钟——他还没办法立刻放开。
他在咒术界做了那么多年掮客,见过术师在战斗里失神、见过被附身的、见过被高位咒灵控制的人。他都见过。但今晚甚尔的那个不一样——是甚尔自己让位了。身体留在床上,主人退场。
“我不在那里”——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但他没在场接收。这是甚尔自己造出来的开关。他能在某个特定的瞬间把“接收的人”关掉,画面继续放,但没有人看。
他在哪里学的这个。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
孔时雨不会问。
——
反应物消耗的浓度比预期高。残肢的修复程度比预期好——一寸多。回流的强度比第一次降灵升了一档。他者开始有形了。
按他的判断,第三次降灵会在更长的间隔之后发生。身体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消化这次给的东西。两个月,或者三个月。
第三次降灵时会不只是轮廓。
——
刚才那一句“惠?”。
他回想了一下。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面倒だから(太麻烦了)。下一次他不会再问了。
——
他闭上眼睛。
窗外东京的夜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