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东西终于完全脱离了。
椿的肩膀垂了下来,整个人像一根被抽走了一半骨头的支架。她还坐着,但不再挺直。眼睛闭着,没有出声。
孔时雨的声音停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椿身后那块空间。
那团东西悬浮在椿身后大概一米的位置。脱离了宿主之后它显出了真正的形状——纠缠在一起的好几团,像几条湿透的破布拧成的麻花。每一条都有一个模糊的、发不出声音的嘴,那些嘴在张合,在椿身边的空气里咬来咬去,但已经咬不到她了。
“右后方一米。”孔时雨说,“高度跟你肩膀一样。”
甚尔上前一步。
一拳。
直拳,从右肩送出去,沿着孔报的位置直线穿过去。空气里几乎没有声音——打咒灵的不像打人,没有那种“砰”的撞击,只有一声像把手插进湿沙里的钝响。
那团东西被拳头穿透了正中心。
然后散了,和世田谷那次不一样。世田谷那只是一团墨水滴进清水里,几秒钟就稀释干净。这一团是好几团,被从中心打散之后,每一团朝不同的方向飞出去,又自己开始聚集。空气里像是炸开了一阵无声的烟花。
“两点钟,半米。”孔时雨说。
甚尔转过去,又一拳。
“九点钟,地板上。”
蹲下,掌心拍下去。
“头顶。”
甚尔仰头,右拳上抬。
一共五次。每一次散开之后剩下的部分越来越小,最后一团被甚尔一记反手肘打散的时候,没有散开的烟花,直接化掉。
孔时雨闭上眼睛感受了三秒。空气的密度回来了。
“好了。”他说。
甚尔的右臂垂下来,整个过程里他没有出过声。
但他的左臂残肢在最后一拳之后明显地抽了一下。这次幅度有点大,绷带下面的肌肉跳了一下,能从外套袖管上看出来。甚尔自己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把残肢往身体内侧收了收。
椿睁开眼睛。
她看了看四周。店里跟刚才一模一样,灯光、桌椅、吧台后面老板还在洗碗的声音,什么都没变。她还是看了一圈,像在确认空间。
然后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肩。
“……轻了。”她说。
“嗯。”
她没有再说什么。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回膝盖上,慢慢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很深,从肩膀到腹部都鼓起来了一下,吸到底之后她又慢慢呼出去。
呼完之后她笑了。那个笑跟之前任何一个笑都不一样,是一个很慢的、带着点不敢相信的笑。
那种不敢相信让她显得鲜活。
孔时雨在收东西。他把那片用过的干叶用钳子夹起来。它已经变成了灰黑色,完全焦了。孔时雨把它放进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外套内袋。然后他蹲下来,从地板上仔细地捡了几片更细小的东西。这些是甚尔几次出拳之后落在地上的、极小的反应物碎屑,肉眼勉强可见,灰白色,像烟灰但更密实。
他用一张折好的小纸把它们扫起来,包好,放进另一个口袋。
甚尔在旁边看着。
他没问那是什么。他只是看了一眼,目光很短暂地停在孔时雨手指的动作上。孔时雨捡那些灰白色碎屑的动作很专注,专注程度不像是在做善后,更像是在做收集。
但甚尔什么都没说。
他扭头去看椿。
“舒服点了?”
“嗯。”椿说,语调有点拉长“舒服多了。”
“那就好。”
“……谢谢。”
一来一回。椿对孔时雨道谢的时候是另外一句更正式的“受您关照了”,对甚尔只是“谢谢”,后者也只点了点头。
后厨的水声停了。老板出来了,在围裙上擦着手。他看了一眼桌子那边,看了一眼椿的脸色,没说什么。他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热茶。
茶喝完,他们出门。
凌晨两点四十分。银座这个时段已经空了,路灯把人行道照得很亮,亮得有点虚妄。
椿在店门口停了一下,跟孔时雨说了几句结账的事。还是按之前的,转账。她说话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端着的语气,刚才在桌子前的那个椿回到她日常的壳子里去了。
但她临走之前,又看了甚尔一眼。
“小哥”她说,“以后想喝点什么的话,过来。”
“我不喝酒。”
“那就喝水。”
甚尔笑了。
椿朝两个人微微鞠了一躬,很轻、几乎只是低了一下头。她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稳。
孔时雨和甚尔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离开的方向。然后孔时雨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走。”
停车场在两个街区外。两个人沿着银座的小巷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过去。甚尔走在孔时雨左边,这个位置是他习惯的,没有手的那一侧朝着孔。
走到一半的时候孔时雨开口了。
“她人不错。”
“嗯。”
“认识十几年了。”
“哦。”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没有再说下去。
车在停车场最里面那一格。孔时雨解锁,坐进去。甚尔绕到副驾驶坐下。系安全带的时候断臂残肢又抽搐了一下,比刚才在店里那次更明显,甚至带着一点延迟的余颤——抽了一下,停一秒,又动了一下。
甚尔皱了皱眉。
孔时雨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扭头看了一眼。
“还好?”
“嗯。”
“那个,幻肢痛?”
“不是。”甚尔说,“不太一样。”
他没再多说。孔时雨也没再追问。
车发动了。中控台亮起来,孔时雨伸手摸了一下音响。他很少在车里放音乐,平时上车都是直接开走。这次他停了一下,按了一下播放键。
一首很旧的韩语歌从喇叭里出来。九十年代的,男声,不是流行的那种,是一种很慢的、有点忧郁的民谣。歌词甚尔听不懂。
车开出停车场,拐上首都高架。
凌晨三点的高架路上几乎没有车。东京的夜在车窗外铺开,远处有几栋写字楼的顶层灯还亮着,被车流的速度拉成一道道短短的金线。
甚尔靠在副驾驶上,眼睛半闭着。若有所思地,他没有问那是什么歌。
孔时雨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歌放完了,下一首调子差不多。他自己都很久没听这张专辑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突然想放。
到家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二十分。
公寓楼下的便利店还开着,孔时雨停车的时候问了一句要不要买点什么,甚尔摇头。两个人上楼,进门,玄关感应灯亮起来。
甚尔把外套脱了搭在玄关的椅子上,直接走进客厅。
鱼缸的灯还亮着。孔时雨设的定时,每天晚上十点关,凌晨四点开。蓝色的光从客厅那面墙投出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一种水下的颜色。鱼在缸里慢慢游,几条小型的灯科鱼,尾巴是橙色的。
甚尔走到鱼缸前面,没坐下,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
孔时雨在玄关脱鞋。脱完鞋抬头,看见甚尔站在鱼缸前面的背影,整个人浸在那一层蓝光里,连断臂那一侧的轮廓都被柔化了。
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甚尔转过来,朝沙发走过去。他经过孔时雨身边的时候,左臂残肢又抽了一下。
孔时雨听见自己说了一句。
“睡吧。”
“嗯。”
甚尔走到沙发那边坐下,开始单手脱袜子。孔时雨进了厨房,给鱼缸的过滤系统加了一瓶预先晾好的水。这是他每天回家的最后一件事,不管多晚。
鱼在水里游。
客厅的蓝光打在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