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暖风,绿荫幽草,人间清和月。
园里的荼蘼蔷薇之类,皆谢尽了,满地残红由负责洒扫的仆妇清理干净,如今素霓居不比往日,除了一个粉衣丫鬟可进入,寻常人等去了只会是拒之门外的结局,迟月与马嬷嬷调拨到陆老夫人身边,三日以来,无论陆老夫人怎么问,沧澜院那边始终一个说法:夫人离京探亲了,对外放出的消息亦是如此。
陆老夫人没法子,将人唤到跟前,本欲严厉责问的打算在见到陆珏后竟只剩下无言。
见惯无数风浪的陆老夫人眼神复杂,半晌,轻轻叹气:“回去吧。”
令她转变心意的并非陆珏瞧上去有多么坚定,恰恰相反,陆珏神态一如既往的冷淡,面色稍稍苍白,依旧一幅见谁都觉得是个蠢子的欠揍模样。
偏偏陆老夫人一眼看清孙儿眼底掩饰极好的少许仓皇之意,这让她不禁想起多年前的旧事,那时小小年纪的孩子刚刚得知父亲战死沙场,母亲余氏悲伤过度,也不幸病倒,几度不省人事,当时陆府上上下下,人人都以为要连着办第二场白事了,陆珏自小乖巧,表现得甚为稳重,本就心力交瘁的陆老夫人,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随之少去,一日深夜,她无意间经过灵堂,意外看见一个小身影。
那时孤零零站在父亲棺木前的陆珏,望向她的眼神,就如此刻。
强装镇定之下,早已千疮百孔。
陆老夫人伸手揉着眉头,苦笑摇头,而今无人知晓,曾经的陆珏只想做个游学的读书人,而非现在权倾朝野的仆射,她猜得出孙儿的心结,因为遭遇过无法控制的事,故固执认为只要事事尽在掌握,再不会有相同的事发生,他骨子里就是偏执的性子,不然也不会十几年如一日,将父亲送的玉佩佩戴在身,从无一日缺漏。
可惜世间事,怎会一一如你所愿,而男女情爱,更是不讲道理的,她远在天边,却也时时刻刻就在眼前,你当真能躲得掉?
陆老夫人神情悠然,自言自语:“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薰风徐徐,王乐昭身处青山绿水间,触目皆翠绿,有花呆白,四下再无种种扰人的繁杂事务,只有清风拂面,途经学堂,学童大声念着“人之初,性本善......”
又过长街,有人于窗下轻声念诵。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观雀一手牵着扶摇,一手握着糖葫芦,她听着好笑,只道是个附庸风雅的年轻公子,一回头,王乐昭眼中隐隐泛着晶莹,惊得她一口将手中糖葫芦吞下,慌张询问。
王乐昭摇头,轻抚鬓角,女郎神色动人:“心向往之。”观雀松了一口气,大大咧咧:“这有何难,等几日后到了赤敛,带上夫人和七娘,天地之大,何处不能去?左右主子如今自由身了。”
王乐昭一想,正是此理,不由眯眼而笑,她心自由。
赶了几日路,因前往赤敛的官道被淹,又下起大雨,原本借道隔壁城池的山道,难免显得危险,王乐昭与观雀商量过后,决定听取商贾建议,绕路一州,果不其然,才踏上路程,那边传来塌陷的消息,两人心有余悸,眼瞧着还有五日路程便可到达赤敛,其中有两日水路,观雀苦不堪言,恨不得一路抱着扶摇呕。
一路历经波折,在前往赤敛的前一晚,两人住进客栈,各自安寝。
王乐昭打死都想不到,居然梦见了陆珏。
最气人的是,哪怕在梦里,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冷声质问她为何骗他,为何突然离开,王乐昭先前好声好气解释,他充耳不闻,一个劲追问为何,烦得她恼了,撂下一句:“你想要的是写信的人,并非是我,既然如此,我成全你。”
陆珏半个字说不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说了一句话,使得王乐昭瞬间惊醒。
“为何不继续骗我。”
王乐昭惊魂未定,不断告诉自己这绝无可能,陆珏那个冷心冷肺的人,怎么可能说出这种示弱居多的话来,好半天,她平复心绪,披衣推窗,清辉如霜,月色溶溶。
一想到马上要见到母亲她们,王乐昭眉眼弯如天上月。
此时人间三月,天上月,眼底月,心头月。
她终于靠着自己到了赤敛。
多年前,母亲来见她,就此走入牢笼,今日,她去见母亲,共赴明日。
清夜皎洁,有一下榻此地的书生夜半苦读书,神思疲倦,他打开窗子欣赏月色,忽听得一柔柔嗓音凭空响起。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此情此景,此人此诗。
有万种风流写意。
千里共明月,几日之前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