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轻轻一暖,又微微一涩。
她明明是来给沈清禾做辅导的,到头来,却总是被对方照顾着。
没过多久,二楼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清禾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浅灰色,宽松柔软,头发用干发帽随意包着,脸上没有了外面的湿冷,气色好了很多。她走下楼,看见客厅茶几上的两杯水,脚步顿了顿。
“我泡了姜茶,”夏梦栀连忙抬头,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你喝点暖暖身子。”
沈清禾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伸手拿起那杯姜茶,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微微一顿。她低头抿了一小口,温热的甜辣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意。
“谢谢。”她轻声说。
夏梦栀摇摇头,捧着自己的水杯小口喝着,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还带着湿气的发梢上:“头发不擦干的话,还是会头疼的。”
沈清禾抬手摸了摸发尾,没所谓似的淡淡开口:“一会儿就干了。”
“不行,”夏梦栀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硬,稍稍放软,“雨天湿气重,很容易着凉的。我帮你擦吧,很快就好。”
沈清禾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坚持。沉默了几秒,她轻轻点了下头,把身体微微侧了过去。
夏梦栀起身,走到她身后,从沙发旁拿起一条干净的干毛巾,轻轻覆在她的头上。她动作很轻,一点点按压、擦拭,避开拉扯,尽量温柔。沈清禾的头发柔软顺滑,带着淡淡的清香,被雨水打湿过后,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很安静,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丝毫不耐烦。
夏梦栀一边擦,一边小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说话:“以后要是再下雨,司机来不了,我们就在学校多等一会儿,别再走路回来了,你都湿透了……”
沈清禾低低“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埋在空气里。
“还有,伞不要总往我这边斜,”夏梦栀继续小声念叨,带着一点不自知的认真,“你也是,会生病的。”
沈清禾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淡,却清晰地传进她耳里:“知道了,老师。”
这一声“老师”,没有半点疏离,反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
夏梦栀手上的动作一顿,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不再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毛巾摩擦发丝的轻响,窗外雨声渐小,风也柔和了许多。暖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轻轻叠在地毯上,安静、安稳,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拘谨的客气,只有两个女生之间,最自然不过的温柔相处。
夏梦栀把毛巾轻轻拿开,沈清禾的头发已经半干,蓬松柔软,不再是之前湿漉漉的样子。
“好了。”她轻声说。
沈清禾微微仰头,向后侧了侧脸,目光恰好与她对上。
眼底清冷,却带着一点柔和的光,像雨停之后,悄悄透出云层的月光。
夏梦栀心跳轻轻一跳,慌忙移开视线,把毛巾叠好,低声道:“我、我先回房间了,晚上……晚上要是有不会的题,我再下来。”
说完,不等沈清禾回应,她几乎是逃一样转身,快步走上楼梯。
沈清禾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端起桌上的姜茶,又抿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散开,比下午那颗白桃糖,还要更暖一点。
她轻轻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渐渐停下的雨,眼底的神色,软得一塌糊涂。
夏梦栀逃回二楼自己的房间,反手轻轻把门合上,后背贴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零星的雨声顺着玻璃滑落的细微声响。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心跳还在不规律地轻撞着胸腔,刚才替沈清禾擦头发时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柔软的发丝,微凉的体温,还有对方那句带着淡淡笑意的“知道了,老师”,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明明是来做辅导的,怎么每次都弄得自己像个手足无措的学生。
夏梦栀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桌上还摊着下午没整理完的习题册,笔尖停在一道未写完的步骤上,墨迹早已干透。她原本是打算晚上帮沈清禾梳理薄弱知识点的,可经过刚才一路淋雨、一路照顾,此刻脑子里乱糟糟的,半点学习的思绪都聚不起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帘往外看。
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飘着,庭院里的绿植被冲刷得鲜亮,地面积着浅浅的水痕,倒映着暖黄的灯光,安静又柔和。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见沈清禾坐在沙发上的身影,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定格的画。
夏梦栀望着那个身影,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从住进沈家那天起,她就一直提醒自己要守本分。
她是寄人篱下的辅导老师,对方是家境优渥、性子清冷的沈家大小姐,身份有别,分寸不能乱。所以她向来恭敬、客气、不多言、不多事,尽量把自己缩在一个不打扰的位置上。
可沈清禾从来没真正把她当成一个外人。
会在课堂上不动声色帮她补笔记,会在她解不出题时耐心讲解,会在暴雨天放弃等待,陪她走路回家,会把伞全倾向她,会在水花溅过来时第一时间护住她,会安安静静让她擦头发,会认真喝下她泡的姜茶。
那些细碎的、不张扬的温柔,一点点戳破了她心里小心翼翼筑起的隔阂。
不知站了多久,房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
夏梦栀猛地回神,连忙整理了一下情绪,轻声应:“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沈清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已经把头发彻底吹干了,柔软的发丝贴在耳后,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身上依旧是那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两本习题册,指尖轻轻扣着封面。
“不打扰你吗?”沈清禾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语气平淡,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夏梦栀连忙摇头:“不打扰,你进来吧。”
沈清禾这才推门走进房间,顺手轻轻把门带上。
房间不大,布置得简单干净,书桌、小床、衣柜,摆放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带着一点淡淡的、属于夏梦栀的干净气息,和沈家大宅整体偏冷的格调截然不同,让人觉得放松。
沈清禾走到书桌旁,把习题册放在桌面上:“下午老师布置的拓展题,有两道思路不太顺。”
夏梦栀心头微微一紧。
说是她给沈清禾辅导,可大多数时候,都是沈清禾比她学得更通透。如今对方主动来问她,倒让她有些莫名的压力。
她拉过椅子坐下,翻开习题册:“哪两道?我看看。”
沈清禾俯身,指尖在题目上轻轻一点。
距离忽然拉近,她身上干净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暖意笼罩过来,夏梦栀的呼吸下意识轻了几分,目光落在题目上,却半天没看进一个字。
“这里。”沈清禾又提醒了一声。
夏梦栀这才回过神,定了定神,仔细看起题目。
其实题型并不算偏,只是步骤绕了一点,她之前在沈清禾的讲解下刚好弄懂过类似的,此刻顺着思路慢慢梳理,竟然真的能一点点讲出关键点。
她小声说着自己的理解,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语气渐渐稳定下来,褪去了之前的局促。
沈清禾就站在她身旁,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草稿纸上,偶尔轻轻“嗯”一声,表示听懂了。没有打断,没有催促,也没有因为她讲得不够流畅而露出半点不耐。
等夏梦栀把思路完整讲完,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沈清禾,有些不确定地问:“这样……可以吗?”
沈清禾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可以,比我自己想的更清楚。”
一句简单的肯定,让夏梦栀瞬间开心起来,眼底亮了几分,嘴角不自觉上扬。
原来她也不是一无是处,原来她真的能帮到对方。
沈清禾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欢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翻到下一题:“还有这一道。”
两人就这样一坐一站,安安静静对着习题册讨论。
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人低低的交谈声,窗外的雨声彻底停了,世界一片安静,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温暖而踏实。
夏梦栀渐渐放松下来,不再紧张,不再拘谨,像是面对一个普通的同学、一个亲近的朋友,自然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偶尔也会因为卡住而轻轻皱眉,沈清禾则会在这时淡淡提点一句,不多不少,刚好点醒她。
一题讲完,夏梦栀伸了个小小的懒腰,放松了一下紧绷的肩颈。
“没想到你讲题,还挺适合当老师。”沈清禾忽然开口。
夏梦栀脸颊一热,连忙低下头:“我也是刚好会而已,平时还是你帮我的时候多。”
“互相帮忙,不算什么。”沈清禾合上习题册,语气自然,“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今天淋雨了,别熬夜。”
夏梦栀抬头,撞进她温和的目光里,心头一暖,轻轻点头:“你也是,早点休息,别再看书太晚。”
沈清禾“嗯”了一声,拿起习题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
“今天路上,谢谢你。”
夏梦栀一怔。
该道谢的明明是她才对。
不等她开口回应,沈清禾已经轻轻带上门,离开了房间。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房间再次恢复安静。
夏梦栀坐在书桌前,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彻底沉了下来,云层散开,隐约能看见几颗微弱的星星。
房间里暖灯柔和,空气干净,心底像是被温水浸过一样,软软的,暖暖的。
她轻轻趴在桌面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嘴角却忍不住一点点上扬。
原来在沈家的日子,并不只有拘谨和小心翼翼。
原来有一个人这样安静地在意你、照顾你,是这样让人安心的事情。
而楼下,沈清禾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习题册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翻开。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夜晚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香。
脑海里不自觉闪过夏梦栀慌乱的侧脸、泛红的耳尖、小心翼翼替她擦头发的动作,还有讲题时认真发亮的眼睛。
沈清禾轻轻靠在窗边,眼底一片柔和。
暴雨会停,车流会通,可有些东西,却在这场大雨同行的路上,悄悄落了根。
安静,克制,却无比清晰。